“陈先生，请说明，相较于当前版本的开发模型，雇佣您能为公司带来什么额外价值。”
屏幕里的女人面带微笑。
浅灰西装，黑发挽起，连听人说话时的点头幅度都恰到好处。只有右下角的“虚拟招聘专员V7.4”，提醒他对面没有人。
陈序盯着镜头右下角。这个问题不在题库里——至少不在他昨晚找到的那一版里。
“开发模型可以完成明确的任务，但它不一定理解需求背后的真实目的。”
他把昨晚准备的案例拖到面前。
“比如业务部门要库存实时同步，财务又不准未复核的数据入账。我做过类似项目，可以先协调——”
“很有价值的观点。”
虚拟招聘专员点头，动作仍旧不紧不慢。
“不过，本公司使用的开发模型具备需求矛盾检测、产品意图回溯及多代理交叉验证功能。在过去十二个月中，该模型主动识别了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需求冲突。”
女人稍稍前倾。
“您认为自己能够达到更高的准确率吗？”
案例还没展开，输入框便换成了准确率。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下方，留着一个等待他填写的数字。陈序的光标闪了两下，没有落字。
“我有十二年的实际开发经验。”他说，“系统遇到突发问题时，我可以根据现场情况判断，不会完全依赖已有数据。”
“您的异常处理能力确实高于应聘者平均水平。”
屏幕右侧展开了一张能力图谱。架构理解，七十二。代码维护，八十一。异常分析，八十六。团队协作，七十九。创新能力，六十三。图谱最下方还有一行颜色很浅的小字。
【综合预估效能：当前开发模型的11.4%。】
虚拟招聘专员继续说道：
“按照贵地区目前的薪酬与社会保障标准，雇佣您的综合成本约为开发模型的八点六倍。即使计入突发事件处理能力，您仍不具备明显的成本优势。”
陈序看着成本图，想起有一年通宵修完故障，主管给他们四个人带了早餐。天刚亮，包子还烫手，谁也没急着回家。
那次故障如今大概只要几秒就能定位。
“既然不需要人，”陈序问，“为什么还要开放这个岗位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陈序停下。对方已经开始播放下一段回答，他那半句解释没有被收进识别栏。
“根据《智能产业就业过渡条例》，部分技术岗位需要保留一定比例的人类候选人评估流程。该岗位最后是否由人类担任，将取决于候选人的综合表现。”
陈序把岗位页拉回来。“急聘”两个字还挂在薪资旁边。
“您还有需要补充的个人优势吗？”
陈序重新看向那张能力图谱。他曾经参与过类似的人才评估系统。
管理层说，机器不会低估沉默的员工。陈序负责数据接口。系统后来被用于人员优化，名单里有他。
“两分钟内没有补充内容，系统将结束本轮面试。”虚拟招聘专员提醒道。
陈序回过神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好的，感谢您参与本次面试。”
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。等待没有持续太久。三秒后，评估结果依次弹出。
【专业能力符合岗位基础标准。】
【人力成本与预估贡献不匹配。】
【暂未表现出足够的不可替代性。】
【很遗憾，本次应聘未能通过。】
虚拟招聘专员微微欠身。
“祝您生活愉快。”
画面暗了下去。客厅重新恢复安静。陈序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黑色屏幕里的倒影。
头发是面试前临时整理过的，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得很干净。上身穿着白色衬衫，胸口以下却是一条宽松的灰色居家裤。
衬衫袖口已经发黄，领带还是上一家公司年会发的。解下来时，背面的字翻了出来：人与技术，共创未来。
他把领带搭上椅背。
陈序关闭面试页面，在求职记录的最后一栏填上：
未通过。这是本月第七次。
五次面试由AI主持，另外两次是人。后两家公司没有明确拒绝，只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结果。
今天是第五天。
他刷新招聘网站，新岗位没有多几条，企业开发模型的促销广告倒占了半屏。陈序关掉它。窗外传来无人配送车的提示音。
2042年的临海市，绿化机器人沿小区道路修剪冬青。更远处，住宅楼外墙的巨幅投影正在播放一款全息游戏的宣传片。
披甲骑士站在暴雨中的城墙上。东方风格的飞舟穿过云海。喷吐着蓝色蒸汽的钢铁列车驶过荒原，惊起成群的白色巨兽。画面最后，同一片大陆上的五个文明区域与南部近海群岛同时亮起。
【《诸境》首个大型资料片即将开放。】
【新的商路，等待每一位同行者。】
陈序移开视线。学生时也熬过夜开荒，后来游戏只剩登录、领奖、关闭。重新学职业、副本和装备，像再学一套没有工资的开发框架。
手机响了，屏幕上显示“妈”。二月四日，立春，也是他的生日。父亲说一年之序是好开头，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
陈序接通视频，没有打开自己的摄像头。
“面试完了？”母亲问。
“刚结束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等通知。”
他说完，才发现摄像头确实没开，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是有希望？”
“应该吧。”
“我就说你能力不差。以前那么大的公司都能进去，现在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？就是这几年行情不好。”
母亲停了一会儿，语气忽然轻快起来。
“对了，你林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，人家愿意见面。照片我发给你了，你是不是还没看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她在虚拟教育公司做课程设计。周末见个面？”
“妈，我工作还没定。”
“见面又不耽误。你都三十二了，总得——”
“等这阵过去吧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母亲还以为他在替上一家公司做维护，只想换份更稳定的工作。陈序把待验收的零工单和求职页面一起最小化。
他想说知道了，听见母亲叹气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算了，今天不说这些。”母亲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，“你晚上吃点好的，别又下一碗面就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视频挂断。屏幕上很快弹出一笔小额转账。
附言只有五个字：
买点好吃的。陈序没有立即领取。片刻后，妹妹陈笙也发来消息。
【陈笙：生日快乐，哥。】
下面跟着一个金额比母亲大得多的红包。
【陈序：不用给我转钱。】
【陈笙：生日红包，不是扶贫。】
【陈序：你这句话更像扶贫了。】
【陈笙：那你退回来。】
陈序点击退还。不到两秒，红包再次出现。
【陈笙：敢再退，我就告诉妈你没通过今天的面试。】
陈序的手停住。
【陈序：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陈笙：你要是过了，接电话的时候早就主动说了。】
【陈笙：而且你一说“等通知”，基本就是没戏。】
陈序不知道应该回什么。陈笙是家里唯一知道他已经失业两年的人。
最初，他只让妹妹暂时替自己保密，等找到下一份工作再告诉父母。半年过去，他没有找到。一年过去，仍然没有。
后来，“暂时”便成了一件不知道应该如何结束的事。
【陈笙：收着吧。】
【陈笙：房贷比面子重要。】
陈序看了很久，还是没有领取。
【陈序：我还有钱。】
这次，陈笙没有立刻回复。
几分钟后，她只发来一句：
【陈笙：哥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先做点和原来不一样的事？】
陈序看着那句话。
【陈序：比如？】
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“正在输入”，最后却只收到一个表情。一只黄色小鸟拍了拍翅膀。
【陈笙：比如今天先吃顿好的。】
陈序退出聊天。手机又弹出三条系统提醒。
【本月房贷将于五日后自动扣除。】
【物业服务费已逾期，请及时缴纳。】
【您承接的软件维护项目仍待委托方验收。】
陈序打开银行账户，盯着余额看了十几秒。足够支付下一期房贷。
临海市这套房还剩六十八万信用币贷款，每月自动扣款五千二百信用币。扣除这一期后，剩下的钱大概还能支撑两个月。前提是那个已经完成半个月的维护项目能够顺利结算，也没有新的意外支出。
失业的头半年，过渡补贴和离职补偿替他挡住了最急的缺口。后来就只剩积蓄和零散维护单。他把维护单的催款提醒从下周改到明天。
他关掉账户，走进厨房。
冰箱里有一盒鸡蛋、两袋速食面、半颗生菜，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奶油蛋糕。蛋糕是上午购买生活用品时，社区超市赠送的生日优惠品。
陈序拿了瓶水，回到电脑前。他准备再投几份简历。邮箱左侧，垃圾邮件栏旁边多出一个红点。陈序随手点开。最上方是一封十五分钟前收到的新邮件。
【群星互动——《诸境》新资料片体验测试邀请】
他第一反应是广告。
群星互动是国内最大的虚拟娱乐公司之一，《诸境》则是目前玩家数量最多的全息网游。这样一家公司，没有理由突然邀请一个失业两年、几乎不玩游戏的程序员。
这封邀请甚至还保留着他的旧职业：软件开发。
陈序正要删除，发件地址后的企业认证标识却让他停了一下。
他点开邮件。
【测试周期：三十日。】
【要求：每日有效体验四小时，参加跨文明商队护送，按期提交报告。】
招募的不是老玩家。过去一年全息游戏时长低于五十小时，反而是入选条件。陈序往下看，第一次没因为缺少经验被排除在外。
邮件末尾列着测试报酬。陈序把滚动条拉回去，按月还款额除了一次，正好是三个月。
正文下方还有一行提示：
【本次邀请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失效。】
陈序重新检查发件地址，又下载企业证书，确认签名没有伪造。随后，他点开候选信息。
【候选编号：07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待确认。】
【此前已有六名候补者放弃资格。】
六个人都没要。
陈序把“测试报酬”与房贷页面并排放好，鼠标从删除键移开。
窗外的游戏广告又响了一遍。他没抬头。
五分钟后，他点开了测试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