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试合同一共四十七页。陈序先找付款条件。
总报酬一万五千六百信用币，分三次结算：设备检测通过付一成，有效测试满十五天付三成，全部测试和报告验收后付六成。
他在最后那个六成下面做了标记。钱最多，也最晚拿到。
每日四小时有效在线，每周一份报告，三十天内参加跨文明护送。连续二十分钟没有有效行为不计工时，挂机、代练和伪造报告会追回报酬。正常退出则只结算已完成阶段。
以前公司至少允许员工对着屏幕发呆。游戏里不行。
陈序让本地文档模型提取风险条款，逐项对照原文。完整攻略和带练服务不能用，正常组队、交易、请教玩家不受限制；测试账号与普通账号遵守相同规则。没有经验加成，也没有保送商队的名额。
设备由项目组免费借用，结束后归还。他核对了寄回费用，又点开安全说明：随时可以退出，角色死亡不会伤害现实身体，监测异常会优先断开连接。
最后一项没有解决的疑问，是邀请从哪儿来的。
陈序打开咨询入口。一枚蓝色圆球浮在屏幕中央。
“您好，陈序先生。”
AI客服的声音中性而平缓。
“我是低活跃用户体验项目的咨询助手。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？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您符合本项目的样本筛选条件。”
“你们招的是不会玩的？”
“我们需要记录新用户实际遇到的困难。”
陈序指向候选编号下面那行字。
“前面六个人，为什么都没要？”
“候补人员的个人决定属于隐私信息，我无法公开。”
“那我是谁报上去的？”
“您的资料由群星互动认可的合作渠道提交，经过当事人授权后进入样本筛选流程。”
陈序微微皱眉。
“我不记得自己提交过资料。”
蓝色圆球闪烁了一下。
“根据系统记录，候选资料所使用的姓名、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均已通过合法授权。”
“授权时间呢？”
“一个月前。”
一个月前，他授权过几个招聘平台，也让妹妹帮忙投过合作岗位。入口太多，眼前的客服却只肯确认资料手续齐全。
“推荐渠道能查吗？”
“推荐方选择了信息保密，我无法提供。”
陈序把“核查推荐授权”记在合同页边，继续问付款的事。
“测试期间必须参加跨文明护送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任务失败呢？”
“如实记录，不影响测试资格。条件允许时需要再次参加。”
“其他玩家已经玩了半年。我从一级开始，怎么参加新资料片？”
“跨文明商队包含战斗护卫、后勤运输、路线记录、装备维修、伤员救助和贸易管理等多种职位。低等级玩家可以申请见习岗位。”
陈序把见习岗位记下来。咨询助手又提醒，项目组只能协调报名机会，不能要求商队录用他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陈序说，“测试报告由谁审核？”
“基础完整度由系统审核。涉及体验评价、设计建议及异常反馈的内容，将进入人工抽查流程。”
“人工？”
“是的。”
陈序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还保留人工审核？”
“人工审核能够发现模型评价之外的体验问题。”
他把面试结果关掉，将这条答复存了下来。
“暂时没有问题了。”
“好的。若您决定参与，请在邀请失效前完成签约与设备检测。”
蓝色圆球消失。陈序重新看向合同。右下角的倒计时仍在减少。
【邀请有效期：23小时31分。】
他关掉页面，拿出冰箱里的鸡蛋和生菜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今天毕竟是生日。他还把那块小蛋糕也拿了出来。
面条煮得有些软，蛋糕上的奶油则甜得发腻。陈序一个人坐在餐桌旁，电视没有打开，客厅里只剩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陈笙又发来消息。
【陈笙：红包。】
陈序没有回复。
【陈笙：还我。】
【陈序：你发给我的，怎么叫还你？】
【陈笙：你不收，我怎么睡得着？】
【陈序：现在才几点？】
【陈笙：提前焦虑。】
陈序看着那个尚未领取的红包，最后还是点了接收。
【陈序：下个月还你。】
【陈笙：随便。】
【陈笙：面试呢？】
【陈序：没过。】
聊天框上方的“正在输入”持续了很久。
【陈笙：那家公司眼光不行。】
陈序笑了一下。
【陈序：AI面试。】
【陈笙：那就是模型不行。】
【陈序：你做AI产品运营，还说模型不行？】
【陈笙：我是做产品，又不是信教。模型错了就改。】
陈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犹豫片刻，拍下测试邀请的邮件标题。
【陈序：收到一个兼职。】
【陈笙：什么兼职？】
回复来得很快。陈序还没切回邮件，只好先让她等一下，再把项目要求转过去。
【陈笙：正规公司？】
【陈序：群星互动。】
【陈笙：报酬怎么样？】
【陈序：够三个月房贷。】
这一次，陈笙隔了十几秒才回复。
【陈笙：那可以试试。】
【陈序：我要每天玩四小时游戏。】
【陈笙：总比每天面试四小时好。】
【陈序：测试结束以后呢？】
【陈笙：结束以后再说。】
陈序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“可”。陈笙的消息又来了。
【陈笙：哥，先拿这个月的钱。下个月的事，我也不知道。】
那个“可”留了一会儿，被他删掉。
陈序把最后半块蛋糕吃完，叉子刮了两下纸托。合同还停留在最后一页。
他重新核对了一遍报酬和检测条件，点击接受。
身份验证页面随即展开。虹膜、声纹、指纹与数字签名依次通过。
【合同签署完成。】
【测试编号：07。】
【首阶段报酬将在设备检测通过后发放。】
【您的测试设备预计在四十分钟内送达。】
四十分钟？陈序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七点二十三分。他原以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。
他点开配送详情。
【本项目设备已提前配送至城市仓储节点，签约后将由无人配送系统完成最后运输。】
陈序看了眼沙发上堆着的衣服，关闭页面，开始收拾客厅。
全息头环只需要一张能够躺下的沙发，房间却被他整理得像是即将有人来访。他把桌上的水杯洗净，将堆在沙发旁的衣服抱进卧室，又翻出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运动监测环。
三十八分钟后，门铃响起。门外没有人。一台方形配送机器人停在走廊中央，顶部放着银白色设备箱。
“陈序先生，请完成收货验证。”
他用指纹签收。设备箱比想象中更轻。
表面只有群星互动的标志，以及一行黑色文字：
【《诸境》低活跃用户体验设备】
陈序将箱子搬进客厅，拆开一次性封条。
里面是一枚银灰色全息头环、一套基础生理监测贴片，以及一本薄薄的纸质安全说明书。
说明书第一页，用加粗字体写着：
【请勿在饮酒、过度疲劳或情绪严重不稳定的状态下建立深度连接。】
陈序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蛋糕托。饮酒，没有。过度疲劳，勉强没有。至于情绪是否稳定，他自己也说不准。测试合同并不要求今晚进入游戏。设备检测却是首阶段付款的必要条件。陈序按照说明贴好监测片，将头环戴在额前。
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。设备自动调整尺寸，柔软内衬固定在太阳穴与后颈周围。
“检测到首次使用者。”
“正在建立基础神经映射。”
“映射结果将用于校准初始角色属性。现实中明显突出或薄弱的能力，都可能造成少量偏移。”
“请平躺，并保持自然呼吸。”
陈序躺在沙发上。客厅的灯光在视野边缘逐渐模糊。
“心率正常。”
“神经响应正常。”
“感官同步准备完成。”
“是否启动《诸境》？”
半透明确认框浮现在黑暗中。陈序原本只准备完成设备检测。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。晚上八点零七分。距离睡觉还早。
“启动。”
短暂的失重感从身体深处传来。客厅、沙发和窗外的城市噪声迅速远去。黑暗中，一片连续大陆与南部近海群岛缓缓浮现，五个文明区域依次亮起。银甲骑士在高墙上举起长剑。云海中的飞舟展开船帆。魔导列车沿着钢铁轨道驶向远方。巨兽群穿过一望无际的苍原。
万千灯火在海上城邦依次点亮。一个声音从天地之间传来。
“欢迎进入——”
“《诸境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