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岛另一端。
海滩上,一个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蹲在礁石上,拿树枝戳一只被冲上岸的死螃蟹。
“哎哎哎,你别死啊,我刚算过了,你命中注定要被我烤来吃的,你得尊重命运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像有人在眼前撕开一道裂缝。
画面里,一棵半枯的大树下,一个扎双麻花辫的少女撑着伞。
伞下有个脏兮兮的小孩。
少女的脸一闪而逝,看不清五官,但那双眼睛干净温润,亮得像这个破岛上不该有的东西。
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就碎成了无数光点。
少年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”
他又眨了眨眼。
这是第几次了?
登岛之前也出现过一次,当时他以为是传送的副作用,没当回事。
登岛之后又闪过几回,每次都是些零碎的、看不清楚的片段,有时候是暴雨,有时候是塌方,有时候是陌生人模糊的脸。
这次倒是看得最清楚的一次。
虽然还是没看清脸。
但那双眼睛,他记住了。
少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把死螃蟹一扔,站起来拍拍屁股。
“哦豁。”
他自言自语,嘴角翘起来。
“还真有好看的美女啊,这破节目没骗人。”
他浑然不知,那个一闪而逝的画面,那个他记在心里的干净眼神,将以他无法预料的代价,改写他一生的命运。
而此刻的他只是捡起那根树枝,继续戳那只死螃蟹。
“不过连脸都没看清,万一正脸一般般呢?不行不行,还是得实地考察一下——”
他站起来,把树枝别在腰上,大摇大摆地往荒岛深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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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。
远离荒岛万里之外,城市最顶层的私人观景厅。
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璀璨的都市夜景,霓虹流淌如银河。
玻璃窗内,宽敞的房间里光线昏暗,只有整面墙壁大小的曲面屏幕亮着冷白的光。
屏幕上,正直播着荒岛的实时画面。
画面被切割成数十个分屏,每一格都是一个登岛者。
有人在雨中茫然四顾,有人在乱石堆里翻找物资,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崩溃痛哭。
沙发里斜靠着一个少年。
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长相俊美张扬,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豪门矜贵。
手指漫不经心地捏着一只水晶杯,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。
那双眼睛看着屏幕,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太多好奇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漫不经心的无聊。
他是林屿川。
天阙阁合作豪门林家的少爷,从小在特权教育里长大,锦衣玉食,应有尽有。
这档荒岛求生直播,对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来说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小消遣。
“林家小子,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旁边有人打招呼。
林屿川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:“闲着没事,来看看。”
“哈哈,这批货色一般啊,没什么看头。”
林屿川没接话。
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分屏画面。
忽然,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一块分屏上停了一瞬。
画面里,一个扎双麻花辫的少女撑着一把旧伞,正在细雨中往前走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孩,隔了三四步的距离,安静地、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画质不算清晰,看不清细节。
只能看到那把伞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。
还有那个孩子,瘦得不成人形,却紧紧追着那把伞,像抓住了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。
林屿川看了两秒,移开了视线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不过是又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蝼蚁罢了。
他把杯子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,百无聊赖地滑到另一个分屏上。
那个双麻花辫的身影,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杯子搁下,心想这破节目越来越无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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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了下来。
夏时悦在山坡脚下背风处搭好了帐篷。
这个地方地势略高,远离密林边缘,地面相对干燥平整,背后有山体挡风。
她凭直觉选的,但选得不错。
帐篷不大,勉强够两个人挤一挤。
她在帐篷前生了一小堆篝火。
火苗舔着干枯的树枝,噼啪作响,在渐暗的暮色里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。
夏念安穿着她给的备用T恤,蹲在火边。
衣服太大了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小的身子上,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往下掉。
但那是他穿过的最干净、最暖和的衣服。
他的脸洗干净了。
夏时悦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,擦掉了那层厚厚的泥污。
洗干净之后,她才看清他的长相。
五官精致,骨相极好,睫毛浓密得不像话。
只是太瘦了,脸色蜡黄,眼窝微凹,把那份天生的好看压得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底色。
像一颗蒙了尘的珠子。
夏念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,不知道该往哪看。
夏时悦没说什么,收回视线,继续清点物资。
压缩干粮还能撑一段时间。
桶装五升水还没动过。
药品齐全。工具勉强够用。
但这些都是消耗品,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可食用的植物,否则再多的储备也不够。
她以为只需要撑过三十天。
她把工兵铲放在手边,坐回火堆旁。
打开那块怀表,看了一眼表盖内侧父母的小像,看了一会儿。
她合上表盖,贴身收好。
夏念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他小声唤了一句: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能活多久?”
夏时悦想了想。
“能活多久活多久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管活多久,”她拿着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,火星溅起来,又落下去,“活一天,就好好活一天。”
夏念安点了点头。
然后小心翼翼地、慢慢地往她身边挪了一点点。
夏时悦察觉到了,没说话,也没躲开。
他又挪了一点点。
直到瘦小的肩膀轻轻挨着她的手臂。
夏时悦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立刻僵住,像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。
“……冷不冷?”夏时悦问。
他摇头。又顿了顿,点头。
夏时悦起身从帐篷里拿出保温毯,抖开,裹在他身上。
“冷就说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夏念安裹在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洗干净的小脸。
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他轻轻靠在她胳膊上,闭上了眼睛。
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。
夏时悦没有动。
等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,她才偏头看了一眼。
瘦成这样,吃了多少苦呢?
她没有深想。想多了会心软,心软了活不下去。
她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,叠了叠,垫在他脑袋下面。
然后把工兵铲拿到更顺手的位置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头顶的夜空被云层压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一颗星星。
在这片荒岛上,他们的第一天,就这样安稳地过去了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无人机静默盘旋,镜头无声转动。
屏幕那端,有人把这一切当成今晚的消遣。
有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,又移开了目光。
这些夏时悦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在篝火快要燃尽的时候,往里面添了几根树枝。
火光亮了亮。
照着她安静而坚定的脸。
此刻的夏时悦,已经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种子。
她要活下去。
她要带着身边的小孩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