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帐篷外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。
夏时悦睁开眼的时候，夏念安已经醒了。
准确地说，她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睡。
他还是昨晚那个姿势——靠坐在帐篷角落，抱着膝盖，身上裹着她给的保温毯，安安静静的，不知道醒了多久。
帐篷里光线暗淡，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，不知道在黑暗里睁了多久。
他大概醒得很早，但没有出声吵她。
夏时悦翻了个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帐篷里空间窄，两个人挤着睡，翻个身都费劲。
地面又硬，虽然铺了防水垫，躺上去还是硬邦邦的，硌得浑身骨头疼。
后半夜她醒过两次，每次都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子绷着，呼吸刻意放得很轻，像是怕吵到她。
她坐起来，揉了揉后颈，拉开帐篷的拉链，让外面清冷的空气灌进来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，灌进肺里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洞口的枯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天色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看不出今天会不会放晴。
她正打算去翻背包里的水，一只小手已经伸了过来。
水瓶盖子已经拧开了。
夏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里钻出来的，站在她旁边，两只手捧着水瓶递到她面前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
夏时悦接过水，就着小口喝了些。
水是昨天剩的，凉丝丝的润过喉咙很舒服。
他没回答，只是摇了摇头，意思是没醒多久。
夏时悦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。
把水瓶递回去：“你也喝。”
他接过瓶子，小心地抿了一小口，嘴唇沾了沾水就放下了。
然后把瓶子放在背包侧兜里，又从侧兜里翻出昨天吃剩的小半块压缩饼干。
那块饼干昨天已经被掰过一次了，现在只剩不到巴掌大的一块。
他用两只手捧着，认真地掰成两半——一半大，一半小。
大的那半递给她，小的攥在自己手里。
“饿不饿？”夏时悦问。
夏念安摇头。
夏时悦没信他的。
她把大的那半块饼干又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块塞进夏念安手里，小的自己留着。
夏念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掰了两次的饼干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饼干表面的碎屑，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。
压缩饼干干硬，咬下去沙沙响，嚼碎了满嘴都是麦粉和糖精的味道。
他吃得很慢，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夏时悦就着水把自己那块咽下去。
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，光线比刚才亮了些。
昨晚在山坡脚下的临时营地只住了一夜，勉强算是个落脚点，但这个地方太空旷，四面透风，背后虽然有一面石壁挡着，左右两侧却毫无遮拦。
不适合久留。
“天亮之前得找到更稳当的地方。”
她把睡袋叠好，塞进行李箱，又把帐篷拆了。
这款简易帐篷收起来不麻烦，拔掉地钉，折叠支架，卷几下就能塞进行李箱侧兜。
夏念安点头，背起地上的背包。
背包不小，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，他往上颠了一下调整重心，肩带勒进单薄的肩胛骨。
“我来背。”夏时悦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。
夏念安往后退了半步，攥着背包带子不放，声音很轻但很固执：“不重。”
他细得像柴棍似的小胳膊绷着劲，骨节泛白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倔，不是顶撞，是怕被当成累赘。
夏时悦看着他的手，没再坚持。
她一手拉上行李箱的拉杆，另一只手伸过去。
夏念安犹豫了一下，把手递过来。
他的手很小，握上去硬邦邦的，没有肉，皮肤粗糙，掌心冰凉。
但那几根手指攥住她的时候，握得很紧。
那种紧不是依赖——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。
夏时悦的掌心裹住他的手指，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废土外围的方向往里走。
昨天登岛的时候她已经大略看过外围的地形——废弃的残垣断壁散落各处，焦土板结干裂，零星几棵枯树歪倒在路边。
今天细看，比昨天看到的还要荒凉。
她蹲下来，掰了一块干泥在手里捻了捻。
土屑从指缝里漏下去，粉末一样细，没有一丝湿气。
这地方大概很久没有正经下过雨了，昨天那场细雨只够打湿地皮，渗不进去。
枯树立在路边，树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。
有的树拦腰断成两截，断口处焦黑，不是刀砍斧劈的痕迹，更像是被火烧过。
地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，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。
野草也不是正常的枯黄，这些草是从根到叶彻底干透的那种死褐色，一脚踩下去就碎成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。
夏时悦弯腰拔了一棵起来看。
根系浅得可怜，灰白干缩，扯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，根须断得齐齐的，早就死了。
草叶边缘卷曲发脆，手指轻轻一碾就碎成粉末。
整片废土区闻不到一点潮湿的泥土气。
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。
她蹲在地上，翻了几块碎石。
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又翻开一块稍大的石板，底下只有干透了的黄土，虫子都没一只。
按理说这种荒地上总该有点蚂蚁、蜈蚣、潮虫之类的，但这里什么都没有，干净得诡异。
外围找不到吃的。
这个判断很明确。
没有虫子意味着没有鸟类，没有鸟类意味着食物链从底层就断了。
这里除了枯树和死草，什么都长不出来。
夏念安牵着她的手，没有出声。
他走在她旁边，脚步很轻，几乎听不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枯树和焦土，没有好奇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是一种很平淡的熟悉——这些东西他见过很多次了。
夏时悦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头看向更远处。
废土区的尽头是一道模糊的边界线，再往里，便是那片茂密到失真的原始密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