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远远看了一眼,今天走近了看,更觉得这片林子不对劲。
那些树高得吓人,树干粗壮,树冠遮天蔽日地连成一片,枝叶密不透风,底下一片幽暗。
藤蔓从树冠垂下来,缠缠绕绕的,有的粗得像手臂,有的细得像蛇,挂在树干上、缠在树枝间,密密麻麻。
地面的植被也厚得不像话,蕨类、苔藓、低矮灌木挤在一起,层层叠叠的,看不见一寸裸土。
两种地貌拼接在一起,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焦土旁边就是苍翠,死地紧挨着生机。
硬邦邦的干泥巴和松软潮湿的黑色腐殖土之间,只有一条清晰得不像自然界产物的分界线。
夏时悦走到那条交界线边上,蹲下来细看。
这里有几棵树正好长在废土和密林的分界线上。
靠废土那半边的枝叶全部枯死,树皮发黑龟裂,叶片卷曲焦黄,有的枝条已经断了一半,挂着风干的枯叶摇摇欲坠。
而靠密林那半边的枝叶却绿得发亮,叶片厚实油润,叶脉清晰,生机勃勃。
一棵树,半身枯骨,半身繁茂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,各占一半。
枯的那半树干上生着灰白色的菌斑,活的那半树皮光洁湿润,用手指按一下能感觉到树皮底下那层柔韧的纤维。
地面上也是如此。
焦土和腐殖土的交界线锋利得像是有人拿刀划出来的,往左踩是硬邦邦的焦土,往右踩是松软潮湿的黑泥。
一只脚踩在死土上,另一只脚踩在活土上,脚底下的触感截然不同。
她蹲在这条线前面,沉默了。
自然界不会有这样的界线。
土壤的过渡应该有一个渐变带,从湿到干、从肥到瘠是慢慢过渡的,不会一刀切。
这种生硬的分割,更像是——被划分好的。
她想起登岛前看到的节目宣传语:“极限荒岛,真实求生。”但现在看来,这个岛本身就不太“真实”。
她没有说出口,只是站起来,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先活下去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
“我们不进去。”她转头对夏念安说,“就在外围找个离里面近一点的地方先住下来。不急着往里闯,先观察几天。”
密林看着绿,但绿不代表安全。
那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里,什么都能长——毒虫、毒蛇、毒植、腐烂的沼泽。
地面被腐叶盖着,看不清脚下,一脚踩空了可能就陷进去。
树冠遮天,光线昏暗,方向感容易迷失。
她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,不能冒险。
夏念安点了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。
他牵着她的手,没往密林那边去,反而沿着废土和绿林的边缘左拐右拐。
他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,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地形。
夏时悦跟着他走,没说话,但心里在默默记路。
这孩子对这块地方好像很熟。
走了一阵,他停下来,指着一个方向。
那里有一小片低矮的石壁,灰褐色的,风化得厉害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
石壁不高,大概两米出头,像一堵天然的矮墙横在废土上。
前面长着几丛枯死的灌木,枝条干透了,灰白色的,风一吹就晃,支支棱棱地挡在石壁前面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藏着什么。
夏时悦拨开灌木。
枯枝在她手底下咔嚓折断了几根,碎屑落了一地。
灌木后面露出一道凹进去的浅洞,石壁底部的岩石风化剥落,往里凹进去一块,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半遮蔽空间。
洞口不算大,两个人弯腰才能钻进去。
但里面比从外面看着宽敞些,大概十平米,高度刚好够一个人站直。
夏时悦弯着腰走进去,抬头打量了一圈。
洞壁是天然的石岩结构,灰褐色的岩石表面粗糙,有几道浅浅的裂纹,但用手按了按,结实,没有松动。
洞顶是倾斜的,从里往外微微向下斜,雨水不会倒灌进来。
地面比外面高出一截,大概十几厘米,踩上去是硬的。
洞里地势最高的角落里,铺着厚厚一层干草。
干草压得实实的,看得出被人睡过很久,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。
草堆旁边放着几个干透了的贝壳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夏时悦看了一眼就明白了。
她转头看向夏念安。
他低着头,脚尖蹭着地上的土。
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绞在一起,肩膀微微缩着。
“我之前……住过这里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出声了,像是在等什么反应,又像怕她会嫌弃这个地方。
夏时悦沉默了一会儿。
把行李箱放下,蹲下去用手按了按石壁上的土,还敲了两下听响。
洞里虽然有潮气,石头缝里挂着薄薄一层水渍,但比外面空旷处暖和多了,三面挡风。
洞口朝向东南,背对密林那一侧,风吹不进来。
洞外那几丛枯灌木虽然死了,但枝杈还在,刚好挡在洞口前面,是一道天然的屏障,从外面不容易发现这个洞口。
“好地方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来看着夏念安,语气很认真,“你找的这个地方很好。”
夏念安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迅速低下头,耳尖泛了红,把干草往两边铺了铺,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。
夏时悦把帐篷从行李箱侧兜里抽出来,在洞里最里侧支开。
说是帐篷,其实就是简易求生帐,两根折叠支架撑起来,一个防水垫,刚好能睡两个人。
她铺好防水垫,把睡袋抖开,铺在帐篷里面。
又从背包里把物资一件件摆出来清点。
压缩饼干还剩三十块。
这是她上岛前买的,本想着一天啃一块可以撑三十天,可现在两个人吃,就算一天只分一块,体力也根本撑不到三十天。
水五升整的,另剩一小瓶。
药品、工具、换洗衣物,都还在。物资倒没损耗什么,但水是个大问题。
两个人喝,别说一个月,十天都撑不住。
虽然天气阴着,但走路出汗、呼吸散湿,缺水就顶不住。
压缩饼干吃完了还能找别的东西填肚子,但没有水,三天就倒了。
不能再坐吃山空。
“得去找水源。”
她把工兵铲、空的矿泉水瓶和一个金属大碗塞进背包,拎着折叠桶站起来,“饼干撑不了太久,也得找别的东西吃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夏念安立刻站起来。
夏时悦看了他一眼。
想说你在洞里待着,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改了主意。
昨天那种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、生怕被丢下的样子还历历在目。
一个人把他丢在这个洞里,他大概也不安心。
况且他对这片区域比她熟——他认识能藏身的山洞,能找到海边的路,说不定还能帮上别的忙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出了山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