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时悦把那些枯灌木重新拢了拢,挡在洞口前面,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这里有个洞。
她又捡了块石头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记号,回头指了指那棵树,洞口的左前方有一棵歪脖子枯树,树干扭曲,形状独特,从远处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“记住这棵树。以后找不到路就找这棵树。”
夏念安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夏时悦没往密林那边走。
她昨天来的时候留意过风向,从这片废土区往偏东的方向走,风里能闻到淡淡的咸腥气。
是海。
有海就有可能有食物。
螃蟹、贝类、海藻,都是能吃的东西。
海水还可以用来取盐,衣服脏了也能洗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脚下的焦土渐渐变软,砂质多了起来,碎石越来越少。
空气里的咸腥味渐渐浓了,风也大了些,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水汽。
又走了一段,越过一道低矮的沙丘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
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,和暗绿色的海面在远处接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海水涌上来又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一片潮湿的深色印记。
远处的海水泛着灰白的泡沫,浪不大,一下一下地拍在岸边。
沙滩往两侧延伸开去,左边是一大片乱石礁,黑色的礁石高低起伏,被海浪冲刷得表面光滑,右边是平坦的沙地,沙质细软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一只灰白色的海鸟从头顶掠过,展开的翅膀在灰色天空里剪出一道流线型的身影,叫了一声,往远处飞去。
风很大,吹得夏时悦的麻花辫往脑后飞,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海边的空气比废土上清新得多。
夏念安把背包放在沙滩上,从里面掏出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。
他蹲在浅水区,把衣服浸进海水里,按在水里来回揉搓,把衣角的泥搓干净了,就着海水来回揉了好几遍,拧干。
旁边有一棵斜生的枯树,树干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,他把衣服挂在树枝上,又用手抻了抻衣角,让它平整地垂下来。
夏时悦蹲在沙滩上,拿工兵铲找了一块靠近海水线、但不会被涨潮淹没的位置,往下挖。
沙子松软,挖起来不难。
她先挖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、深约半米多的圆坑,把坑底挖得平了一些,拍实。
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大碗,搁在坑底正中间当集水容器。
她取出塑料布展开,盖住整个坑口,四周用沙子和碎石严严实实地压了一圈,不留缝隙。
然后她捡了一小块圆石头,放在塑料布正中央,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塑料布往下凹出一个锥形的弧度,锥尖正好悬在碗的上空,往下坠着,对着碗的中心。
这个蒸馏装置的原理她以前在求生手册上看过——阳光透过塑料布照到坑底的湿沙上,湿沙受热后水分蒸发成水汽,水汽上升遇到塑料布被挡住,塑料布因为外面风冷、里面温热,水汽会在塑料布内侧凝结成水珠。
水珠顺着塑料布的坡度往下滑,汇到最低点,然后滴进碗里。
盐分和其他杂质不会随水汽蒸发,所以滴下来的就是淡水。
效率不算高,一个人在海边待一天,这个装置能产大概半升到一升水,取决于日照强度。
但够活命。
弄好之后她退了几步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,回头找夏念安。
晾在树枝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,衣角已经不滴水了。
夏念安不在树旁边。
她扫了一圈沙滩,在远处乱石礁那边看到了他。
那个小小的人影把裤腿挽到了膝盖,赤着脚,踩在被潮水浸湿的沙地上。
他弯着腰,步子又急又碎,身子弓得快贴到地面了。
沙滩上一个小黑影横着跑得飞快。
是只螃蟹。
约莫手掌大小,青灰色的壳,八条腿刨得沙粒乱飞,一溜烟往礁石缝里钻。
夏念安扑过去,两只手拢住礁石缝的口子,但没堵严实——螃蟹从指缝里挤出来,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了两步,钳子一张,夹住了他虎口。
夏念安甩了一下手,没喊疼,只是把螃蟹从手上摘下来,又追过去了。
夏时悦站在不远处看着,嘴角动了动。
夏念安追了三四圈,每次都快抓到了,螃蟹又从手里溜走。
螃蟹横着跑,他横着追,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最后他把那只螃蟹逼到了沙滩上一处没退路的沙角,两只手一左一右包抄过去,一手按住蟹壳,一手小心地避开蟹钳,捏住后盖两侧,抓了起来。
那只螃蟹在他手里悬空乱蹬,八条腿张牙舞爪,钳子朝着空气夹了一下又一下,吐了一串白沫。
“姐姐!”
他转过身来,举着手,咧嘴笑,露出一排白牙。
他满脸沙子,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,手指被蟹钳夹过的地方红了一小块,但眼底亮得很。
“我抓到螃蟹了!”
夏时悦走过去,弯腰在沙滩上捡了个被海水冲上来的空玻璃瓶。
瓶子里灌了沙,她蹲在浅水区洗了洗,把水和沙都倒干净,对着阳光看了看,还算透亮。
她把瓶子递过去,夏念安把螃蟹往里面一塞。
瓶口窄,螃蟹在瓶底转了两圈,玻璃壁太滑,它蹬了几下腿使不上劲,滑溜溜地打转。
“再抓一只,凑一对。”
夏念安得了令,转身又冲到海边。
这一次更快,大概是摸到了窍门。
他不再追着螃蟹屁股后面跑,而是先绕到它前面,用脚挡住它的退路,再弯腰去抓。
螃蟹横着跑的方向是有规律的,它只会往侧面跑,不会往前也不会往后。
看准了它往哪边跑,绕过去堵住就行了。
他蹲在礁石边,盯着一只比他手掌还大的螃蟹。
那只螃蟹正窝在礁石缝里,两只螯钳举着,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样子。
夏念安没有直接伸手去抓,而是捡了根小树枝,在螃蟹面前晃了晃。
螃蟹一钳子夹住树枝,他趁机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,稳稳扣住蟹壳。
“第二只!”
他举着螃蟹跑回来,大的这只蟹壳颜色更深,是一种暗青色,螯钳粗了一圈,钳齿分明,八条腿在空气里乱蹬,力道比第一只大多了,夏念安两只手捏着蟹壳两侧,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才没让它挣脱。
两只螃蟹都塞进瓶里,瓶底一下子拥挤起来。
大的那只占了大部分空间,小的那只被挤到瓶壁上,两只螃蟹钳子碰钳子,互相推搡,都想往上爬。
瓶子外壁滑,爬上去就滑下来,两只螃蟹在瓶底滚成一团,螯钳夹来夹去,碰得玻璃瓶壁叮叮响。
夏时悦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,把他刘海拨到一边。
他的头发沾了海水,一缕一缕的,额头下面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“厉害。”她说。
夏念安耳朵尖泛了红,低头去看瓶子里的螃蟹,嘴角微微扬着。
傍晚时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海面上的灰色云层被落日镶了一道窄窄的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