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山在药铺里昏了一天,到后半夜才醒。
陈掌柜不敢合眼,守在里屋外头的躺椅上,隔一会儿就掀帘子看一眼。莫沉也没走,帮着熬药端水,顺带照应孙家婆娘,那婆娘自打人抬进来,就没离过床边半步。
后半夜孙大山醒了,不过只是半醒。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房梁,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。孙家婆娘扑到床边抓着他的手喊当家的你认得我不,孙大山的眼珠子动了动,落到她脸上,又慢慢转开,像是认不出,又像是不敢认。
"黑……好黑……"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"别追我……别追……"
孙家婆娘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莫沉端着药进来,看见这情形,把药碗轻轻放下,退到外间。陈掌柜正对着油灯发愁,见他出来,招手让他坐下:"小莫,我跟你说句实话,这蚀毒,我治不了。铺子里最好的药,也就吊住一时。蚀兽咬的伤,毒进了血脉,除非有高人拿元气一寸一寸把毒逼出来,要不然……"
"要不然怎么样?"
陈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:"要不然,他早晚得变成那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蚀化者。"陈掌柜说,"蚀气入体,先伤人,后蚀心。等把人心里那点活气蚀穿了,人就不是人了,半人半魔,见谁杀谁,连亲爹娘都不认。"
莫沉愣了半天没接上话。他想起孙大山原先的样子,那猎户逢年过节拎条野味来镇上换盐,见了他就笑,说小莫又长个了,什么时候上山跟我学打猎去。就这么个人,要变成见谁杀谁连亲娘都不认的东西?莫沉越想越觉得这买卖亏得没边,好好一条汉子,进了山就折在一张嘴里。
"陈叔,这蚀气到底从哪来的?"
陈掌柜摇头,说只听说北边出过一群蚀族,专干这勾当,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谁也没亲眼见过。凤鸣镇离北边还远着呢,怎么就沾上了,他也闹不明白。
"那孙叔还能撑多久?"
"不好说。"陈掌柜走到药柜前,随手拨了拨几味药,"运气好,十天半月;运气不好,三五天。"
三五天。莫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,一个活生生的人,三五天之后要么死要么变成怪物,这世道说翻脸就翻脸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他回里屋在床边坐下,孙大山又昏过去了,那只没被蚀气浸透的左手叫孙家婆娘攥着。莫沉伸手摸了摸孙大山的额头,凉的。
"孙叔,"他低声说,"会好的。"
这话他自己都不信,可屋里这两个人,总得有人给句念想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孙大山又醒了一回。这一回他的眼珠子转了过来,直直落在莫沉身上,嘴唇动了动,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:"小莫……北山……有东西……黑毛……畜生……别去北山……"
说完他又昏了过去。莫沉蹲在床边,把那只左手攥住搓了搓,也没搓热。别去北山,可北山正是那蚀兽下来的地方,孙大山这句话,说是叮嘱,倒更像求救。
莫沉从药铺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铺子都开了门,谁都心不在焉,见了面就凑到一处嘀咕,说的都是北山闹畜生的事,还有人添油加醋,说那黑毛畜生专挑夜里下嘴,已经拖走好几个进山的人了。莫沉听着直摇头,插了句嘴:"拖走几个?人呢?谁家少了人,你领我去认认门。"那人被问得张口结舌,讪讪地散了。谣言这东西,他就见不得它白长个儿。
他一个人走到镇口的磨刀摊。磨刀老头陆九已经出摊了。
这老头在镇口磨刀已经有了不少年头,花白着头发,背却一点没有佝偻,做着磨刀的生意,成天又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布衣,要不是手上的老茧,真看不出来是干粗活的。
莫沉来时,陆九正就着一盏油灯磨一把菜刀,头也不抬:"没精打采的。"
"孙大山那伤,怕是治不好了。"莫沉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解下腰间的剑搁在陆九跟前。
"蚀毒啊。"陆九手上没停,"北边的东西,早年间来过,消停了几十年,如今又冒头了。"他顿了顿,眯眼看看手里的菜刀,又抬头望了望北边,"这世道,要变了。"
莫沉撇撇嘴没接话。陆九说话总这样,半句半句的,跟打哑谜似的。可这老头不简单,一个磨剑的,那双手稳得吓人,看人一眼一个准,莫沉在镇上混了这些年,就没见他看走眼过。
"剑给我。"陆九放下菜刀,伸手。
莫沉把剑递过去。那是他爹留下的剑,名叫归尘,剑身蒙着一层锈,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陆九也不多看,拇指在剑身上一蹭,翻过来迎着油灯端详:"锈又多了。你不练它,它就长锈。剑跟人一样,越闲越钝。"
他推着剑身,磨石沙沙地响。磨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剑不是铁。"
莫沉抬头。
"是人意。"陆九说,"你人有多硬,剑就有多快。心里那口气散了,这剑就是块废铁。"
老头抬起头,那双眼又稳又亮,看得莫沉心里发紧。他咧嘴一笑,摆出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:"陆老头,我这不先混着嘛,等我混出个人样,天天来您这儿报到。"
陆九没理他,低头接着磨,扔过来一句:"混着混着,人就混没了。"
莫沉不贫了。他坐在马扎上看着老头磨剑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陆老头,您见过我爹的剑不?"
陆九磨剑的手停了一瞬,接着磨:"见过。是把好剑。可惜了。"
"可惜什么?"
陆九没答。他把剑翻过来换个角度,仔仔细细地磨。日头早升起来了,油灯的光已经多余,可老头没熄,就那么点着,磨剑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落在两个人中间。莫沉没再问,这老头的脾气他清楚,不想说的,拿撬棍都撬不出来。
他换了话头,问孙大山那病会不会过到镇上。
"难说。"陆九把磨好的剑在清水里涮了涮,用块旧布擦干递还给他,"那黑毛畜生咬人,不是冲人去的。"
"那冲什么?"
陆九眯眼望了望北山的方向,好一会儿才说:"冲着一股气。"
莫沉没听懂。气?风是气,水汽是气,人气也是气,老头说的是哪一股。他张嘴还想问,陆九已经低头去磨下一把刀了,摆明了不想多说。莫沉拎着剑往回走,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路,也没琢磨出个名堂。走到半道,他忽然想起孙大山伤口里那缕黑气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老头说的,该不会就是这黑玩意儿吧?
路过药铺,他听见里头孙家婆娘还在哭,一声一声压得极低,像是怕吵醒了谁。
夜里,莫沉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白天那伤口里冒的黑气、怀里发烫的玉、陆九那句地底下的东西,几件事搅在一块儿,越想越不对味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,就着月光添了一行字:蚀毒,黑气如活物。玉佩发热。
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才把本子塞回去。这一夜,他到底没睡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