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莫沉去了崇武堂。
崇武堂是凤鸣镇唯一的修行门面,堂主何铁山是退役的戍卒,通弦后期的修为。镇上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,都凑钱送孩子来开蒙,不为别的,就为沾点修行的边,将来出门谋生,能多一口饭吃。
莫沉当年也来过,学了两年引气法,交不起束脩,就没再来。今天过来,是帮崇武堂搬货,一趟脚钱五文,这买卖他不挑。
何铁山见了他也不客气,指着院子里的几袋药石说搬后堂去,今儿开蒙课,你也听听。
“何叔,我又不是您学生。"莫沉扛起药石,咧嘴笑,"白听您讲课,回头您可别找我收束脩。"
"听听不要钱。"何铁山背着手往里走,"你这娃娃,根骨不差,就是没人给你递梯子。多听点,没坏处。"
莫沉把药石搬进后堂,出来时前院已经坐满了人。十几个半大孩子盘腿坐在蒲团上,一个个挺直了腰杆,院墙外头还扒着几个看热闹的。莫沉也不坐,就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听。
何铁山站在堂前,清了清嗓子:"今儿讲境界。"
底下鸦雀无声。
"修行这条路,一步一步,共分七境。"何铁山伸出一根手指,"第一境,立根。引气入体,开辟丹田。这是根,根扎得深,往后才能长得高。立根者,寿一百二十。"
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一百二十年,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想象不到的长了。
"第二境,通弦。打通经脉,气贯百骸。这一步,得直面自己的执念,执念越强,通弦越顺,可也越容易被执念困住。"何铁山说到这儿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,"老夫就是通弦后期,这辈子,也就到这儿了。"
"第三境,蕴器。凝练本命器,定道途。到了这一境,才算真正的修行人。剑修凝剑影,阵修凝阵盘,体修凝骨纹。蕴器者,寿两百。"何铁山的声音郑重起来,又补了一句,"这蕴器啊,老夫当兵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。校尉腰间浮着一道剑影,军医掌上托着个阵盘,那才叫修行人。可惜老夫这辈子,是摸不着喽。"
莫沉靠在廊柱上,听到这儿眼神动了动。剑修凝剑影,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归尘剑,心说爹留下的这把锈剑,当年怕也是浮过剑影的。
"第四境,明魄,淬炼神魂,开辟识海。第五境,镇心,身魂合一,道基稳固。"何铁山越说越快,语气却淡了下来,"再往上的显道、合道,那是传说中的境界,听闻到了这个境界,都是万年不死的老怪物,是真是假谁也没见过,当个闲话听听就得了。"
满院子都安静下来。何铁山看了这些孩子一眼,语气忽然软了:"咱们凤鸣镇,土生土长的,一百年没出过一个通弦。老夫这点修为,还是当年在军营里挣的。你们这些娃娃,能立根,就算是给咱凤鸣镇长脸了。"
这话说得实在,孩子们却一个个挺直了背。莫沉在廊柱下听得直乐,心说这话何叔讲了十年,每回都灵,一群娃娃愣是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忽然开口:"何叔,那道途呢?"
何铁山看他一眼,点点头:"问得好。修行者的道途,分四大类。"他掰着手指头,"淬锋道,近身搏杀,剑修、刀修、体修都归这一类,以此身为刃,正面硬刚。灵衍道,远程术法,离火、寒水、惊雷、疾风、厚土,操控五行。神枢道,诡秘控场,无影、咒印、推演、入梦,出其不意。玄机道,辅助万用,阵符、草木、丹器,布阵炼器,济世救人。"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"每个人,只能主修其一。到了蕴器境,凝出本命器,道途才算定了。所以选道,就是选路,选了就改不了,都得拿一辈子去填。"
莫沉把这些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四大类,七境界,这世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。而他现在连立根中期都没迈过去,卡了三年。
散课后,莫沉帮着收拾院子。何铁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"小莫,你不是根骨差,是没人给你递梯子。"
这话何铁山跟他说过不止一次。修行要钱,开脉的药、行气的方、一卷正经功法,样样都要钱,崇武堂最贵的也就半卷《引气诀》,可就这么半卷,莫沉也买不起。他掂过自己的钱袋子,够买两页。
"何叔,我先走了。"莫沉笑了笑,把最后一把蒲团码好,"孙大山那事,陈掌柜还等着我跑腿呢。"
"等等。"何铁山叫住他,从袖子里摸出半卷泛黄的书册,"这是《引气诀》上半卷,你先拿着。有什么不懂的,来问我。"
莫沉愣了一下。这半卷《引气诀》搁镇上能卖不少钱,何铁山说给就给,连个响都没打。
"何叔,这……"
"拿着。"何铁山把书册往他手里一塞,"你爹当年,也是我崇武堂的人。这情分,我记着。"
莫沉攥着那半卷书册,喉咙有点堵。他没说谢,只深深弯了下腰,转身走了。走出门他还乐了乐,心说自己这运气,平时五文钱的脚钱都要靠磨嘴皮子,今天倒有人塞功法,看来这世道也不是处处都亏。
走出崇武堂,日头正毒,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,往年这时候正是最精神的时候。莫沉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一丝云都没有,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北边一点一点压过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卷《引气诀》,又摸了摸那半块黑玉。一个是从何铁山手里接的,一个是从爹娘那儿传的,一样指着往上修,一样指着往下查,眼下这两条路倒是先拧成了一股,他得先活着,得先变强,才有资格去碰那个查了六年的真相。
路过药铺,他听见陈掌柜在跟孙家婆娘说话,声音压得低,断断续续的,说不是我不尽力,这毒得城里的大夫。孙家婆娘忽然不哭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"陈掌柜,我就想让他少遭点罪。"
莫沉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站,攥了攥拳头,转身走了。
他得救孙大山。西垣城的军医兴许能治这蚀毒,可西垣城离得远,去一趟少说十天半月,远水解不了近渴,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孙大山的命吊住。
正想着,陈掌柜掀帘子出来了,见了他,招手说:"小莫,你来得正好。孙大山那蚀毒,我配的药缺三味,都长在北山深处。镇上的人胆小,没人敢进山,你脚力好,胆子也大,能不能跑一趟?"
"北山?"莫沉想到孙大山那句别去北山,又想到那蚀兽就是从北山下来的。
"对。"陈掌柜点头,"三味药,一味长在背阴的山岩上,一味长在溪边,一味长在老树的树洞里。我给你画个方位。"
莫沉没犹豫,接过药单。孙大山的命拖不起,这山他得去,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,能解决问题的是药。
"陈叔,我这就去,明儿一早动身。"他说,"孙叔的药按现在的方子先煎着,别断。回头我让守愚帮我盯着点药铺的事。"
陈掌柜应了,又叮嘱了几句,说北山这几天不太平,那黑毛畜生就是从那儿下来的,千万小心,天不黑就下山。
莫沉点头,把药单折好贴身收了。他抬头望北山,那边的雾又浓了几分,灰蒙蒙压在山腰上,像要把整座山都吞进去。
可他还是得去。孙大山还在药铺里躺着,那半人半魔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朝这个汉子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