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沉从药铺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,他先去了脚行。
石守愚在凤鸣镇算个名人。个子高得出奇,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,国字脸,浓眉大眼,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,那是矿难留下的。他话少,走路慢,可一旦动起来快得像山崩,是脚行的扛夫头子,搬三个人的货拿一份钱,还乐呵呵的。
莫沉到的时候,石守愚刚卸完最后一车货,正蹲在脚行门口的石阶上拿块破布擦手,见了莫沉咧嘴笑:"小沉子,来了。"
"明天我出趟门,进山采药。"莫沉在他旁边坐下,把孙大山的伤和药单的事都说了,"陈掌柜配药缺三味,镇上没处寻,孙大山那伤拖不起。药铺那边你帮我照应一天,孙叔那头有啥动静,你跑个腿传个话。"
哪座山,他没说。这两个字他打定主意不提:跟守愚张嘴说北山,等于往人心口的疤上按手。他想着含糊过去,明儿天不亮悄悄走。
石守愚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半晌,他问:"北山?"
莫沉没吭声。瞒不住的,凤鸣镇人嘴里的进山,从来就只有一座北山,何况孙大山的伤,全镇都知道是北边下来的畜生干的。
石守愚脸上的疤,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莫沉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北山是石守愚爹娘死的地方。八年前,北山矿坑塌了,几十个矿工全埋在里头,石守愚的爹娘也在其中。那年石守愚才十一岁,一个人从塌掉的矿坑里爬了出来,十根手指磨得见了骨头,满身是血,是赶集的莫沉把他捡了回去。从那以后,石守愚再没进过北山。
"我去就行。"莫沉说,"山里如今不太平,孙叔怎么伤的,你也听说了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你去干什么。"莫沉把话堵死,"那地方你八年没回去了,镇上人提北山,你都躲着走。如今山里闹的还是咬伤孙叔的那种畜生,你爹娘已经折在那山上了,我再把你搭进去?"
石守愚没接这话,把破布叠好,塞进怀里:"我爹娘还埋在那山上。八年了,我一回都没去看过。"
"看爹娘,往后哪天不能去?非得挑山里闹畜生这趟?"
"再拖下去,我怕往后更迈不动腿。"石守愚说,"孙叔的药等不得,你一个人进山,我也不放心。那地方我熟,哪条沟深、哪片林子阴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有我跟着,你活着回来的把握大些。"
这话没法驳。石守愚打小在北山脚下长大,对那一带的一草一木,比镇上任何人都熟,这是实情。莫沉把能搬出来的理由在肚子里过了一遍,一条一条,全叫他这两句话压住了。人家八年不敢回去,这回肯迈这道坎,他更没有拦的道理。
他点了点头,心说有这堵墙在前面挡着,山里来个把野狗野猪,确实不用愁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脚行门口冷清下来,几个扛夫也散了。石守愚忽然问:"小沉子,你查你爹娘那事,查得咋样了?"
"还是那点线索。"莫沉摊摊手,"本子记了半本,净是些没用的。"
"那这回进山,正好。"石守愚说,"采药的时候,顺便看看北山有啥不对劲的。"
莫沉"嗯"了一声。他心里清楚,孙大山被蚀兽咬伤,蚀兽又是从北山下来的,这北山一定藏着什么。这一趟采药是一回事,探个究竟是另一回事,一趟能办两件事,不亏。
"守愚,"莫沉忽然说,"要是我这趟出点啥事,我爹娘那事,你接着查。"
石守愚脸色一沉:"说啥胡话。"
"我是说万一。"
"没有万一。"石守愚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有我在,你出不了事。"
莫沉笑了笑没再说话。跟这大个子讲道理没用,他认死理的时候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两人约定第二天天不亮动身。石守愚回家收拾东西,莫沉也往西屋走。
路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,莫沉又抬头看了一眼。那树的叶子从北边那一侧开始黄了,黄得没有规律,东一片西一片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走了精气。他想起陆九那句话,畜生不冲人,冲着一股气。什么样的气,能把一棵几十年的老树从里头抽空?
莫沉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进山,把药采回来,先吊住孙大山的命。
回到西屋,莫沉没点灯,借着月光从床头摸出那半卷《引气诀》。这是白天何铁山给他的,说是他爹当年在崇武堂时用过的旧书。
他翻了几页。那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,有些地方还被人用笔圈过、批过。莫沉凑到月光下细看,越看越觉得那批注的眼熟。
那笔迹,是他爹的。
莫沉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爹当年在崇武堂学引气法,在这半卷书上一笔一笔记下自己的心得。有些批注写在页边,字很小,却很用力,像是怕自己忘了一样。
"气行任督,勿急勿躁,心静则气顺。"
"立根难,难在收心。心不静,气不定,根不稳。"
莫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眼眶有点发酸。这些字是他爹留给他的,隔了十年,隔着生与死,他爹就在书页的角落里,一句一句跟他说话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得比别处都大:
"吾儿莫沉,立根之后,勿忘此理。剑者,心也。"
莫沉攥着那半卷书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原来他爹早就料到,这半卷书会落到他手里。原来他爹当年教他引气法不是白教的,只是那时候他太小,不懂,也记不住。
"爹。"莫沉低声唤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抹了把脸,把《引气诀》仔细收好,和那半块黑玉放在一处。两样东西,一样是他爹的字,一样是他娘的物,隔着十年,又都回到了他手里。
夜里,莫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怀里那半块黑玉又烫了一下,比白天在药铺时烫得还厉害。他摸出来看,月光下那玉乌沉沉的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"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"莫沉低声问,"要是有话,挑个日子跟我说明白。"
那玉自然不会答他。他把玉塞回怀里合上眼,迷迷糊糊间仿佛又看见一片金光和黑潮搅在一起的画面,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,一个声音在喊什么,听不真切。
等他惊醒,天还没亮,一身冷汗。
他坐起来望着窗外,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,北山方向的雾比昨天又浓了几分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就响起了石守愚低沉的喊声:"小沉子,起了没?"
"起了。"莫沉应了一声,披衣下床,把归尘剑别在腰上,又把那半卷《引气诀》贴身藏好。他推开门,石守愚背着两个包袱扛着一把开山刀,站在晨雾里,跟个铁塔似的。
"走。"莫沉说。
"走。"石守愚应道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镇口去。天还没大亮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孙家婆娘的豆浆摊已经早早支了起来,见了莫沉喊了一声:"小莫,上山小心呐。"
莫沉冲她扬扬手:"婶子放心,天黑前准回来,回来还上您这儿喝豆浆,您给我留碗稠的。"
豆浆摊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混在晨雾里散开。两人走到镇口,石守愚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望。
"小沉子,"他说,"我把我家门的钥匙,埋在崇武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。"
莫沉看他。
"等回来再挖。"石守愚咧嘴笑,"我怕这趟出门久了,钥匙丢了。"
莫沉心里一酸。这大个子什么都明白:山里如今是啥光景,孙叔那身伤是怎么落下的,他心里有数。可他还是要去,一半是放不下莫沉,一半是山里埋着的爹娘。钥匙埋在崇武堂那棵老槐树底下,人就得回来挖,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。莫沉没点破,只是抬手捶了捶那堵墙一样的胳膊:"傻子,你怕什么。埋都埋了,回来不挖,你那屋子打算叫耗子住?"
"我不是怕。"石守愚认真地说,"我是想着,留个念想。"
莫沉没再说话,转过身迈出镇口。晨雾里,凤鸣镇的老房子、老槐树、磨剑摊,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,而北山那灰蒙蒙的山影,正一点点朝他们压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