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,莫沉和石守愚就出了镇,往北山走。
山里的雾还没散,灰蒙蒙压在路上,两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石守愚走在前面,隔一会儿就回头招呼莫沉一句,让他跟紧,那把开山刀一路握着,刀刃在雾里偶尔闪过一点寒光。
越往深处走,林子越密越阴。早年间这山里还有矿坑,后来矿坑塌了就再没人来,荒了这些年,路早被野草藤蔓封死了,两人得一边走一边拿刀劈开拦路的藤蔓。
"小沉子,"石守愚忽然开口,"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?我听见你翻来覆去的。"
莫沉"嗯"了一声,没细说。他这些年睡觉一直不踏实,一闭眼就是爹娘的事,就是那六年里查过的一条条死路,就是镇上人提起莫家夫妇时那种躲闪的眼神。
"守愚,"莫沉忽然说,"你说修行这玩意儿,到底图个啥?"
石守愚愣了一下,挠挠头:"我哪懂这个。我就是觉得,有力气,能护住想护的人,就够了。"
"那要是你护不住呢?"
石守愚脚步顿了一下:"护不住,也得护。总不能因为护不住,就撒手不管。"
莫沉没接话。这大个子没什么大道理,可话糙理不糙。他想起何铁山说过的,你不是根骨差,是没人给你递梯子。修行要钱,开脉的药、行气的方、一卷正经功法,样样都要钱,崇武堂最贵的也就半卷《引气诀》,就这半卷他也买不起。所以他卡在立根中期,一卡就是三年。不是不想修,是修不起。
更急的是查爹娘的事。这六年他把心思全扑在那件事上,修行的日子反而荒废了。可昨晚那半卷《引气诀》上的批注,让他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。他爹在书页上写气行任督勿急勿躁,写剑者心也,这些字像一只手,隔着十年推了他一把。
"守愚,"莫沉说,"我爹当年在崇武堂学过引气法,那半卷《引气诀》上有他写的批注。他写,立根难,难在收心。心不静,气不定,根不稳。我卡了三年,可能不是没钱,是心不静。"
"那你就先静下来。"石守愚说,"查案的事有我帮着你。修行的事,你也别耽误。两不耽误,才叫本事。"
莫沉乐了,心说这话拿去崇武堂挂起来都行,比何叔那套境界歌诀实在。
两人继续往深处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雾渐渐散了,可林子里还是阴得慌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石守愚忽然停下脚步,指了指前面的一片山坡:"小沉子,你还记得这儿不?"
莫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山坡上杂草长得老高,隐约能看出一些塌陷的痕迹,几根烧焦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
"这就是那个矿坑?"莫沉问。
石守愚点点头,脸上的疤绷得紧紧的。他没往前走,就站在那儿盯着那片山坡看了很久:"八年了吧。我爹娘,就埋在这底下。"
莫沉没说话。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。
"那年我十二岁。"石守愚像是自言自语,"矿坑塌的时候,我在最底下。耳边全是石头崩裂的声音,还有人在喊。我听见我爹喊我,喊我往上爬。我爬,手指头全磨烂了也不敢停。爬到半道上头的洞口也塌了,我摸黑往上爬,也不知道爬了多久,爬出来的时候,天是亮的。我爹娘,没爬出来。"
莫沉听他说完,喉咙发紧。石守愚平时从不说这些,今天到了这地方,怕是触景生情。
"守愚,"莫沉说,"你爹娘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。"
石守愚"嗯"了一声,抹了把脸转过身,说走吧,采药要紧。两人绕过那片山坡,继续往深处走。
这一走,莫沉就觉出不对劲了。鸟叫声越来越稀,到后来干脆一声都听不见了,虫鸣也没了,整片林子静得可怕,连风都像是死了。
莫沉心里一紧:"守愚,你听。"
石守愚停下来侧耳听了听,脸色也变了:"没声了。"
莫沉想起孙大山那句别去北山,想起那蚀兽就是从这条道上下去的,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归尘剑,剑鞘上蒙着一层凉意。
"小心点。"他低声说,"这地方跟我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"
石守愚点点头,把开山刀横在身前。两人放轻脚步,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摸。
"小沉子,"石守愚忽然低声说,"你说那蚀兽咬孙大山,是不是也在这附近?"
莫沉摇摇头:"说不准。孙大山是北山猎户,打猎的地界怕是比咱们深得多。"
"那他到底遇上啥了?"石守愚说,"一个大活人,让个畜生咬成那样,还能跑回镇上报信,这命也够硬的。"
莫沉心里也在转这个念头。孙大山被咬成那样还能跑回来,要么是那蚀兽没追,要么就是有别的什么东西,替他挡了一下。想到这儿,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这林子静得反常,可那种安静里又像是藏着什么,正悄悄盯着他们。
"守愚,"莫沉压低声音,"等会儿看见啥不对劲的,别硬拼,先跑。命比药值钱。"
石守愚"嗯"了一声,握紧了开山刀。
就在这时候,莫沉看见前面的草丛里趴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只灰羽雀,翅膀折了,正有气无力地扑腾着,眼睛黑亮亮的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莫沉蹲下来,把那只灰羽雀捧在手里。雀儿伤得不重,只是翅膀折了,别处没有血迹。他给它正了正骨,那雀儿竟然不怕人,歪着头用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。
"这山里怎么会有雀儿?"石守愚凑过来,"刚才还静得连虫都没有。"
莫沉也觉得蹊跷。这林子静得反常,突然冒出只雀儿更反常。他正琢磨着,那雀儿忽然从他掌心挣出来,扑腾着飞出去几步,落在一根横倒的树干上,又回头看他。
像是,在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