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蹲在尸体旁边,看了很久。
客栈老板缩在柜台后面,抖得像筛糠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"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他刚才还说要住店……我一转头,他就、他就这样了……"
"你转头之前,他有没有碰过什么?"渊问。
"没有!他就喝了碗水!那水还在桌上呢!"
渊瞥了一眼桌上那碗水。水是清的,没毒。他又看了看那散修临死前攥着的半块干饼——也没毒。他伸出手,在尸体上空停了一瞬,指尖离尸体的胸口,一寸一寸地往下移。
外行看,他是在摸尸体;内行看,他是在"读"。
这三年,渊练出一样本事。他手里的折扇,能"记住"东西。只要把扇面展开,对准一样东西,扇面上就会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道极淡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"灵气"走过的轨迹。别人看不见,只有他能看见。
他也不知道这本事从哪来的,就像他不知道这扇子为什么到自己手里的一样。他只知道,靠着这本事,他在乱葬岗挖了三年的坟,从没失手过。哪座坟下有活物,哪座坟里埋着蹊跷,他一扇过去,心里就有了数。
此刻,折扇在他手里虚虚一展。扇面上,金色的纹路缓缓浮现,像一张被抽散的网,从尸体的胸口,朝着四面八方散开。那网的边缘,正一点一点,朝着同一个方向,拽他的扇骨。
西边。镇西头,那口早就干涸的老井。
渊合上折扇,把那个方向,在心里记下。他什么也没说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成了结论;而他这三年学会的头一件事,就是别急着下结论——尤其在你自己还没想明白的时候。
"你、你看得出什么?"客栈老板哆哆嗦嗦地问。
"看得出这镇上又要死人了。"渊直起身,"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被吸干的散修了。前三个都埋进了乱葬岗——埋进去的时候还是干尸,可等我再去挖,连干尸都不见了,棺材里只剩一身衣裳。那些空墓,就是这么来的。"
"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干的?"老板的声音发颤。
"我要是知道,这会儿就不会站在这儿了。"渊说,"我只知道两件事:第一,那东西隔着大半个镇子,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抽空,连个口子都不留;第二——"他顿了顿,看向西边,"它还没吃饱。"
他这话听着像疯话,可客栈老板想起刚才那散修的死状,想起自己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死法,到底没敢多问,连夜收拾细软,带着一家老小,躲到镇北的破庙里去了。
"你、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"客栈老板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挖墓人,忽然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,"你懂这个?"
"我挖了三年墓。"渊说,"死人见得多了,多少能看出点门道。"他顿了顿,"你今晚别住这儿了。带上你那口人,去镇北的庙里凑合一宿。这客栈,今晚不安生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东西,今晚,还会来。"渊说,"它吸人灵气,是'定点'的。只要这镇上还有人,它就会一个个,吸过来。"
他这话,听着像疯话。可客栈老板想起刚才那散修的死状,想起自己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死法,到底没敢多问,连夜收拾细软,带着一家老小,躲到镇北的破庙里去了。
这一晚,渊没有睡。他坐在破屋的门槛上,把那枚温铜钱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钱背面那道暗金纹,在月光下,比白天清晰了些——那确实是一条龙。一条盘着身子、首尾相接、却唯独没有眼睛的龙。龙身刻得极细,鳞片一片叠着一片,连爪尖的弧度都清清楚楚。可偏偏,那双本该在的地方,空空荡荡。
"没有眼睛的龙……"渊喃喃,"这世道,连年画上的龙,都是没有眼睛的。"
枯骨镇的年画,家家户户都贴。可这镇上贴的年画,十二生肖,独独少一个——没有龙。问谁,谁都说:"龙犯了忌讳,不能画,不能提。"可再问犯了什么忌讳,就没人说得清了。仿佛是尘州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,守了三百年,谁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只有镇东那个九十岁的瞎眼婆子,有一回喝醉了,说漏了嘴:"龙……犯了天条,被除名了……"再问,她就死活不开口了。
"被除名……"渊把这三个字,在舌尖滚了一遍,"一条龙,要犯多大的天条,才够得着'除名'两个字?"
那婆子他认得。瞎眼婆子姓葛,在镇东住了六十多年,膝下无儿无女,靠卖些粗线杂货过活。她眼睛看不见,耳朵却出奇地灵,镇上谁家半夜死了人,谁家后半夜有陌生脚步走动,她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。渊挖坟头两年,好几次撞见她在夜里,拄着根竹竿,一个人站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,朝着西边那口老井的方向,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有一回渊实在好奇,问她:"阿婆,你半夜站那儿,看什么呢?"
婆子没回头,只"嘿"了一声:"看井。"
"那口井,不是干了吗?"
"干了,也在看。"婆子说,"它在等水回来。水回来了,井就活了。井活了……"她忽然住了口,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,再不说话。
那天之后,渊留意过婆子几回。她每次从老槐树那边回来,都像掉了魂似的,嘴里翻来覆去,只念叨一句话:"别让井开口……别让井开口……"渊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老人糊涂了。直到今天,那散修被吸干在客栈里,直到那枚无眼龙纹的铜钱落到他手里,他才隐隐觉得——那婆子,兴许从来就没糊涂过。
他把铜钱收进怀里。就在铜钱贴到胸口的一瞬间,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、像骨头断裂又像铁器摩擦的异响——"嗡——",从镇西头的方向传来。老井那边。
渊霍然起身。他正要往镇西走,破屋的窗棂,忽然"笃笃笃"地响了三下。不是风。是有人,在敲他的窗。
渊没有动。他盯着那扇窗,折扇在手里缓缓展开。月光透过窗纸,映出窗外一个瘦长的影子——那个人,就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,像一棵枯死的树。他站得极直,月光照着他,影子在窗纸上绷成一条线。
"挖墓的。"窗外的人开口了,声音又哑又尖,像指甲刮过铁皮,"听说,你最近,挖了不少空坟。"
渊没有回答。
"空坟里,有没有挖出过什么……不一样的东西?"那人又问,"比如,一枚铜钱?"
渊的呼吸,顿了一瞬。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铜钱。那铜钱,是他今晚才从王二的空棺里捡的。可窗外这个人,居然知道。他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?是他挖王二坟的时候,还是更早——从他把第一座空坟挖开的时候起?
"你是什么人?"渊问。
"白骨门。"窗外的人吐出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倨傲,"尘州的大小坟茔,都归白骨门管。你挖了白骨门的地盘,连个招呼都不打——要不要,上山去,喝杯茶?"
渊没说话。他隔着窗纸,看着那个枯树般的影子,忽然笑了:"白骨门的茶,我这种穷挖墓的,喝不起。你回去告诉你们门主——枯骨镇,没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"
窗外的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"不识抬举。"那人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转眼就没了声息。
渊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松开折扇。扇柄上,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层冷汗。他刚才一直没问那个人的名字,也没问白骨门为什么专程为"一枚铜钱"找上门来——他怕问了,就露了底。三年来,他早学会了跟这种势力打交道:他们越是急,你越是要沉住气;你越沉住气,他们越拿不准你手里有什么。
可那人的话,到底还是让他心里翻起了浪。白骨门,专管死人买卖的。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一枚刚从空棺材里捡出来的铜钱?除非——这枚铜钱,本来就是从白骨门的地界里流出来的。或者,白骨门一直在找的某样东西,就在这枚铜钱身上。
他退回屋里,把门闩插好,又在门后顶了一把椅子。这才重新摸出那枚温铜钱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,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钱上的暗金纹,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。渊忽然想到一个念头——他自己醒来时,压在胸口下的那把折扇,扇面上也会浮现金色的纹路。这两样东西,会不会……是同一种金?
白骨门。尘州最大的骨修宗门,盘踞在白骨山上,专管死人的买卖。镇上的散修,十个里有八个,都想托关系投进白骨门,混口饭吃。可渊知道,白骨门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——它管的地盘越大,死的散修越多。而这三年来,尘州十二个镇子,哪一镇的散修,不是一茬一茬地换?就跟地里的庄稼似的,种一茬,收一茬,死一茬。
而这三个月,枯骨镇死的散修,多得有些邪门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铜钱。铜钱还是温的。"白骨门……"渊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"你们到底,在找什么?"
他吹熄了灯,却没有躺下。他摸黑从床底下,拖出一口落满灰的木箱。箱子里,装着三年来,他从空坟里捡回来的所有东西——几根断指骨,一枚生锈的指环,半片残破的玉,还有厚厚一沓,他自己写的"笔记"。他翻开最新的一页,用炭笔,一笔一画,又添上几个字:"王二之墓,空。铜钱一枚,温,背有龙纹,无眼。白骨门夜访,问铜钱。"
写罢,他又翻回笔记的第一页。那页上,只有一行字,是他三年前醒来那天,用颤抖的手写下的:"我名渊,醒来于枯骨镇乱葬岗。记得十二道金光,其余皆忘。若有朝一日我忘了自己是谁——记住:去找那十二道金光。"
可这三年来,他翻遍笔记,把那十二道金光,反复回忆了几百遍,也只记得那光是"金"的,是"十二道"的,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至于那光落在哪、指向哪、又预示着什么,他始终想不起来。他曾经以为,那十二道金光,不过是自己重伤垂死时,眼前生出的幻象。
可今天,当他从王二的空棺里捡起那枚无眼龙纹的铜钱时,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到——那十二道金光,会不会,就是十二个"位置"?
他盯着"无眼"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捡回来的那几根断指骨上,也都有指环。指环上刻的字,各不一样,可无一例外,都是他认不得的古字。唯独今晚这枚,刻的是一个"九"。
"九……"渊把那个字,反反复复地看,"九。是什么?"
他合上笔记,把铜钱压在笔记上。窗外,风声又起,呜呜地响。他闭上眼,却没有睡意。他总觉得,这枚铜钱,是冲着"他"来的——从他三年前,在这片乱葬岗睁开眼的那一刻起,就有东西,一直在等着他。
这一夜,镇西头的老井方向,又传来了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又沉又闷,隔着三条街,震得窗纸嗡嗡地颤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在井底,翻了个身。
而渊怀里那枚铜钱,在这一刻,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。他忽然想起,镇上那九十岁的瞎眼婆子,醉醺醺说过的那句"龙犯了天条"——那婆子,就住在老井旁边。
第二天一早,渊再去看那婆子时,发现她家门前,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布。白布上,用血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——一条,没有眼睛的龙。而那婆子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