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渊又去了乱葬岗。
他是去挖王二坟边那座新土的。那座坟也是这两天才起的,没有墓碑,只有一圈半新不旧的土,堆成一个鼓包。镇上的人说,那是前些日子死在镇口的乞丐,没人认领,草草埋了。
渊抡起铁锹,一锹一锹地挖。土很松,像是这两天被人翻动过。他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锹刃"当"的一声,碰上了什么硬东西。
不是棺材。
是活物。
"哇——!"坟里蹿出一个灰扑扑的东西,像只受了惊的耗子,连滚带爬地往坟坑边跑。渊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那东西的后领——入手是个瘦小的人,十四五岁的少年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眼,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滴溜溜地转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。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袍子,袖子卷了三圈,腰间系着一条破绳子,绳子上挂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布袋,布袋上满是补丁。
"你、你松手!"少年挣扎,"我是这坟里的!你挖了我的坟!"
"你的坟?"渊把锹往地上一插,"这坟埋的是个乞丐,关你什么事?"
"乞丐就是……就是我认得的人!"少年梗着脖子,"我来……来祭拜他!对!祭拜!"
渊没说话。他盯着少年的嘴——那少年嘴边,还沾着一层灰白的粉末,像刚从什么东西上啃下来的。
"祭拜,要啃碑上的字?"渊问。
少年的脸,唰地红了。"我、我就是饿了!"少年跳起来,"你管我啃什么!我啃石头都行!"
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他这三年在乱葬岗,见过活人,见过死人,见过半死不活的人,唯独没见过——一个能啃墓碑的少年。他弯腰,捡起少年掉在地上的那半块碑石。碑石上的字,被啃掉了一角,断面光滑,像被什么东西,仔细地"舔"过。
"你啃它,"渊问,"不硌牙?"
"不硌。"少年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,赶紧闭上嘴,眼珠子乱转。
渊也不戳破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掰开,递了一半过去:"吃吧。边吃边说。"
少年狐疑地看着那块干粮,又看看渊,终究是饿得狠了,一把抢过来,三两口就吞了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。渊又递了半壶水过去。
"你叫什么?"渊问。
"阿错。"少年灌了口水,挺起胸脯,又立刻泄了气,"……我妈说,我这人,从生下来就是个错。所以叫阿错。"
"你妈呢?"
"死了。"阿错撇撇嘴,"三年前死的。就在这儿。"他指了指脚下,"我妈死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哭。哭完了,饿了,就啃碑上的字。嘿,你别说,那字,还挺甜。"
渊看了他一眼。这少年说"妈死了"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多少悲伤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习以为常的麻木。
"你爹呢?"渊随口问。
阿错愣了一下,低着头,用脚尖搓着地:"不知道。我妈说我爹是个'不该来这世上的人'。她从来不肯多说。"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渊,"渊哥——我叫你渊哥行不行?我听说镇上都叫你挖墓的,可我觉得,你肯定有名字。"
"……渊。"渊说。
"渊!"阿错一拍大腿,"这名字好听!比挖墓的强多了!那我以后就叫你渊哥了!"
渊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无奈:"你别乱喊。我连自己叫不叫渊,都不一定。"
"那有什么关系!"阿错满不在乎地一挥手,"名字就是给人叫的!我叫你渊哥,你就是渊哥!等你想起来自己真名了,我再改口!"
渊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少年,忽然觉得,自己那颗习惯了冰冷的心,好像被什么东西,轻轻碰了一下。
"阿错,"渊问,"你好好跟我说——你为什么会在这座坟里?"
阿错的眼神,飘忽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用脚尖搓着地,搓了半天,才小声说:"有人……在追我。"
"谁?"
"穿白衣服的。"阿错的声音更低了下去,"昨天晚上,我偷了他们的东西。他们追了我一夜。"
渊的呼吸,顿了一瞬:"你偷了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阿错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手心里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,只有巴掌大。"我摸黑进的他们的院子,看见桌上放着这个,我就……我就拿了。"他缩了缩脖子,"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它很烫。"
阿错把布包递过来。渊接过来,入手——果然是烫的。那热度,和他怀里那枚温铜钱的热,一模一样。
渊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他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块小小的骨牌,巴掌大,骨面发黄,像是被人盘了多年。骨牌的一面,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渊眯起眼,借着月光看——那些纹路,他看不懂。可骨牌边缘,有一道暗金色的纹,他认得。
和他怀里那枚铜钱上的暗金纹,一模一样。
"你说,追你的是穿白衣服的?"渊问。
"嗯。"阿错点头,"带头那个,是个老头,说话声音像指甲刮铁皮。他追了我一路,我跑到乱葬岗,躲进坟里,他才没追进来。他说……"阿错打了个寒颤,"他说,三天之内,要是不把那东西交出来,就把我埋进坟里,当肥料。"
渊握着骨牌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指甲刮铁皮。三天。白衣服。
"阿错,"渊问,"你偷东西的那个院子,在哪儿?"
"镇西头。"阿错说,"就是那口干井旁边。"
渊不说话了。阿错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开口,又忍不住絮叨起来:"渊哥,我跟你说,那院子里头可邪门了。我摸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的地上,画着好大一个圈,圈里全是骨头渣子,走一步嘎吱嘎吱响。我当时就想,这要是被他们逮着,我八成也得变成那圈里的一份子。还有啊,我偷那骨牌的时候,手刚碰上,它就烫了我一下,烫得我差点叫出声。你说它好好的,烫我干嘛?我又没偷它家的米……"
渊被他这一通念叨,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:"你能不能说重点?"
"重点?"阿错愣了一下,"重点就是——你让我偷的东西,我偷到了;你让我跑的路,我跑了;你现在要下井,我陪你下。这不就是重点吗?"他挺起瘦巴巴的胸脯,"渊哥你放心,我阿错虽然嘴上没把门的,可办事,从不含糊。"
渊看了他一眼。这少年吹牛的样子,不像撒谎。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递过去:"吃吧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下井。"
渊沉默了。他握着那块骨牌,掌心的热度,和怀里的铜钱,隔着衣料,遥遥地呼应着,像两颗心脏在对话。
"阿错,"渊忽然问,"你除了啃碑,还能尝出别的东西吗?"
"能啊。"阿错想都不想,"我什么都能尝。树皮、石头、铁锈、陈年旧土,都能尝出味儿来。有些是苦的,有些是腥的,有些是……甜的。越是'有灵气'的东西,尝起来越甜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不过我娘说,我不能乱尝。尝多了不该尝的,会出事儿。所以我从小就忍着,只在饿急了的时候,才啃两口。"
"你娘懂这些?"
"她……懂吧。"阿错的声音,低了下去,"她活着的时候,总跟我说,我们这种人,是'不该出现在这世上'的。她不让我在人前显露本事,说会招灾。后来她死了,我就……只剩自己一个人了。"
渊没再问。他隐约觉得,阿错的身世,和他自己一样,都藏着一些连本人都不清楚的东西。
"阿错,"渊忽然问,"那座坟里埋的乞丐,你认识?"
阿错愣了一下:"认……认识啊。他不是乞丐。他是镇上的货郎,姓刘,半年前死的,死在外乡。和我没关系。"
"那他怎么会,埋到乱葬岗来?"
"不知道。"阿错挠头,"反正他死的时候,镇上没人认领,就随便埋了。我那天路过,正好看见,就……就进去坐了一会儿。"
"坐了一会儿?"
"对。"阿错的眼睛滴溜溜转,"我听说,埋他的时候,镇上有个人,在他坟前,哭得很伤心。我好奇,就想去看看,哭他的,是谁。"
"谁?"
"没看清。"阿错摇头,"那人穿着黑斗篷,戴着一顶宽檐帽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只露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手,白得不像活人的手。"他打了个寒颤,"我越想越怕,就……就在坟里躲了一晚。"
渊的脚步,顿住了。"你是说,"渊盯着阿错,"你躲进那座坟里之前,就有人,在你之前,去过那座坟?"
"应该是吧。"阿错说,"不然呢?坟是实的,我挖进去,得花半宿。可那晚我进去的时候,坟底下,已经有现成的洞了。"
渊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今早挖开那座无名新坟时,土"很松,像是这两天被人翻动过"——他当时只当是阿错弄的。可现在想来,翻动那座坟的,恐怕不止阿错一个人。一个穿着黑斗篷、戴着宽檐帽、手白得不像活人的东西,也去过那座坟。
"走。"渊说。
"去哪?"
"老井。"渊转身,朝镇西走去,"你带路。今晚,我下去看看,那口井里,到底埋着个什么东西。"
阿错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。他看着渊的背影,又看看身后那片阴森森的乱葬岗,最终一咬牙,追了上去:"等等我!你说好了管饭的!不许赖账!"
"赖不了。"渊头也不回,"只要你能活着从井里爬上来,我请你吃三天。"
"三天!"阿错的脚步,一下子轻快了起来,"你可不许反悔!我记住了!你要是赖账,我就把你天天挖空坟的事,满镇子给你嚷嚷出去!"
渊没理他。他一边走,一边盘算。阿错这个人,来得太巧了。巧得让渊心里,多了一分警惕——他今天早上出门,本来只是想去王二坟边挖那座无名新坟的。那座坟,是谁埋的?什么时候埋的?为什么偏偏,离王二的坟那么近?又为什么偏偏,底下藏着一个会啃墓碑的少年?他越想,越觉得这座乱葬岗,像一张铺开的地图,而他和阿错,只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,拨到这张地图上的两枚棋子。
天黑之前,他们到了老井边。
井口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像一张张了几百年的嘴。阿错手里的火折子,火苗被井口灌上来的冷风,吹得东倒西歪。渊弯腰,准备往井下看的那一瞬间——井底,传来一声闷响。
"咚——"
紧接着,是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哭腔。那声音贴着井壁往上爬,爬到渊的耳朵里,只有两个字,反反复复:
"龙……回来……"
渊的眉心,忽然一阵刺痛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那里,一片光滑,什么也没有。可那阵痛,却真实得,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皮肉之下,往外钻。
风停了。井边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阿错咽口水的声音。
渊没有动。他蹲在井沿上,看着黑洞洞的井口,很久。没有人看见,他的手指,在袖子里,一根一根地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