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渊躺在一间破屋里，醒了。
不是他自己想醒的。是被人，用一碗凉水，泼醒的。
"咳——！"渊猛地坐起来，被呛得直咳嗽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看见一个穿火红长裙的女人，正站在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碗。
那女人二十岁上下，生得极美，眉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，一头火红的长发用一支金凤凰簪束起，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罂粟花。她左手叉着腰，右手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头发，指尖，泛着一点银光。
"醒了？"女人笑盈盈地说，"醒了就好。省得我费劲把你从井里捞出来，你倒先睡死在坟地里。"
"你是？"渊的声音，还带着久睡后的沙哑。
"红绡。"女人说，"一个路过的采药人。听说镇西老井塌了，井边躺着个挖墓的，奄奄一息。我闲着也是闲着，就把你捡回来了。"她顿了顿，俯下身，凑近渊，那双含笑的眼睛里，却闪过一丝锐利，"顺带，问问你——你在井底下，到底看见了什么？"
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的阿错，阿错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嘟囔："她、她真的是路过……她说她懂医术，能救你……"
红绡直起身，捋了捋垂到胸前的长发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："你这弟弟，被我一颗糖豆就收买了。我让他去井边打水，他就真去打水。我问他你叫什么，他二话不说，全交代了——说你叫渊哥，说你在井底下吃了一团黑东西，说你还捡了枚铜钱。"她笑眯眯地看渊，"你这弟弟，嘴是真快。"
阿错涨红了脸，想辩解又不敢，只能小声嘀咕："那糖豆……真挺甜的……"
渊看了阿错一眼，又看向红绡。这女人，三言两语，就把阿错那点底子全掏了出来，还顺带把自己"路过的采药人"的身份，说得滴水不漏。渊吃不准她的话里有几分真，但他清楚，眼下不是拆穿她的时候。
"你既然能把我从井边捡回来，"渊慢慢开口，"想必也看清了我身上带着什么。你问井底下有什么——我只说一遍。井底下，有一间石室，一块断碑。还有一团黑影，被我……吞了。"
红绡的表情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随即，她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："吃了？怎么个吃法？"
"它的力量，进了我身体里。"渊说，"一团暗红色的东西，从右手涌出来，把那只黑影，整个裹住，吞了进去。"他抬起右手，看着掌心，"然后，我就不记得了。"
红绡的目光，落在他右手上，停了很久。她忽然伸手，一把扣住了渊的手腕。她的手指，冰凉，像蛇一样，搭在渊的脉搏上。渊想抽回手，却发现手腕发麻——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中了招。
"别动。"红绡说，"你吸了我三钱'醉骨散'，运功越大，死得越快。"
"你对我下毒？"
"下毒？"红绡笑了，"说得这么难听。这叫'交朋友'。你身上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我总得先确认，你值不值得我开口。"
"你想要什么？"渊问。他试探着握了握拳——确实，四肢发软，气血凝滞。这女人的毒，下得无声无息。
"我想知道，"红绡松开他的手腕，缓缓站起身，"井底下，那块断碑上，十二生肖里，为什么独独没有龙。"
渊的呼吸，顿了一瞬。他没有想到，红绡开口问的，会是这个。
"你怎么知道断碑？"渊问，"你也下去过？"
"我没下去过。"红绡说，"可我知道那口井底下有东西。我娘临死前，攥着我的手，说过一句话——'绡儿，井底下埋着尘州的根。别让人碰它。'"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起来，"你碰了。所以，你得告诉我，你看见了什么。"
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从怀里，摸出那枚温铜钱。铜钱在他掌心里，还是温的。他把它举到红绡面前："你认识这个吗？"
红绡的目光，落在那枚铜钱上。她看了很久，忽然，她脖子上的那枚火红的血泪石吊坠，轻轻地，烫了一下。红绡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颗石头，脸色微变："……你问这个做什么？"
"它刚才，烫了一下。"渊说，"你一提到'龙'，它就烫了一下。你脖子上那颗石头，在'认'什么东西。"
红绡盯着渊，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。她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"这颗石头，叫血泪石。我娘留给我的。说是我娘用命换来的，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。"她顿了顿，"百花谷那些老毒物看见它，一个个脸色都变了，说这是'龙血石'——沾过真龙血的石头。"
"百花谷？"渊问。
"花州的百花谷。"红绡说，"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。后来被除名了，就到处跑。"她看着渊，"你呢？你一个失忆的挖墓人，凭什么，能让它'认'你？"
"我不知道。"渊说，"我连自己是谁，都想不起来。"
渊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，干得噎嗓子。他嚼了两下，又看见红绡盯着他——不是看他这个人，是看他手里的干粮，眉头挑了一下。
"你吃相真难看。"红绡说。
渊没理她，又咬了一口。
"我说真的。"红绡说，"我见过抢饭的乞丐，也没像你这么吞。你是不是三辈子没吃过东西？"
"我吃了三年干粮。"渊咽下嘴里的东西，说，"这玩意儿，得趁热嚼。凉了，比坟里的土还硬。"
红绡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："你这人，说话还挺有意思。"她说着，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自己的干粮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，一半又扔给渊，"喏，我那块是桂花馅的。甜的。你尝尝。"
渊接过来，咬了一口——果然是甜的。桂花馅，甜得有点腻。他嚼着嚼着，忽然停住了。他想起那片夹在笔记里的桂花叶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想起它，只是嘴里的甜，忽然变得有些不是滋味。
"怎么？"红绡看他脸色不对，"不好吃？"
"好吃。"渊说。他又咬了一口，没再说话。
红绡看了他一眼，也没再问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两个人嚼干粮的声音，还有阿错在角落里，偷偷咽口水的声音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，自己咬了一口，又扔给渊一块："你失忆三年，就在这镇上挖了三年坟？"
"嗯。"
"那你有没有想过，"红绡咬了一口干粮，慢悠悠地说，"你挖的那些空坟，也许不是'自然'空的？"
渊的动作，顿住了。他放下干粮，看着红绡："你什么意思？"
"我见过这种空坟。"红绡说，"百花谷的典籍里，记载过一种邪术，叫'养尸'——把死人埋在聚灵之地，让它自己'活'过来，变成一具会自己走的空壳。等它走了，坟里就只剩一口空棺材。"她看着渊，"你挖的那些空坟，八成，就是这么来的。那些空了的坟，不是被盗了——是里面的'东西'，自己走了。"
渊握着干粮的手，微微收紧。三年来，他一直以为那些空坟是井里的东西隔空吸干的。可现在红绡却说，那些坟，可能是"自己走"的。他忽然想起，昨晚白骨门那人问他"有没有挖出过不一样的东西"，又想起王二坟里那口从里面顶开的空棺——如果王二不是"死了又活"，而是从一开始，就是被人"养"出来的一具空壳呢？
红绡盯着他，忽然问："你的右手，还会不会……再冒出那股暗红色的东西？"
渊低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三根黑指甲，在光里，黑得发亮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掌心空空，什么也没浮现。"不知道。"他说，"我控制不了它。它只在……我快死的时候，才会出来。"
"只在快死的时候出来。"红绡重复着这句话，若有所思，"那倒好办。你只要别把自己弄死，那股力量，就伤不了你。"她说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，扔给渊，"拿去。这是我配的'百灵散'，能吊住一口气。你要是哪天控制不住那股蛮力，先吞一颗，压一压。"
渊接住瓷瓶，没有急着收起来："你既然这么大方，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解百草丹的毒？"
"百灵散治不了百草丹。"红绡说，"百草丹是白骨门的镇门之宝，解百毒。我身上这毒，是百花谷的'万蚁蚀心'，解药只有两样：百草丹，或者下毒的人。我找了下毒的人十年，也没找到。"她顿了顿，"所以，我只能走百草丹这条路。"
"那你怎么确定，我能帮你拿到百草丹？"渊问。
"我不确定。"红绡说，"可我知道，一个敢下井、敢吞鬼、敢跟白骨门对着干的挖墓人，总比我自己单枪匹马，要强。"她看着渊，"而且——你帮我拿到百草丹，我帮你查这枚铜钱。这笔买卖，你不亏。"
渊沉吟片刻。他其实并不完全信红绡。可她说得对——这笔买卖，他不亏。他正需要有人，帮他查清楚这枚铜钱、这口老井、这座枯骨镇背后，到底藏着什么。
"成交。"渊说，"但你得先告诉我——你娘说的'尘州的根'，到底是什么？"
红绡的睫毛，垂了下去。她沉默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"我娘说，那口井底下，埋着一颗心。一颗……龙的心。"
"龙的心。"渊重复着这三个字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右手掌心，那个吞过黑影的地方，隐隐地，又烫了起来。
红绡盯着他，忽然问："你的右手，怎么多了三根黑指甲？"
渊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："井底下那东西咬的。"
"咬的？"红绡凑过来，仔细看了看那三根黑指甲，眉头皱了起来，"不像咬的。像……烧的。从肉里烧出来的。"她抬起头，看着渊，"你吞了那东西，它给你留了记号。"
渊没说话。他把手缩回袖子里。窗外的天，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红绡问，"白骨门限你三天，今天是第几天？"
"第二天。"阿错在角落里，小声接话，"明天，就到期了。"
渊没有接话。他低头，看着怀里那枚铜钱，铜钱上的龙，还是没有眼睛。
门外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紧接着，一个嘶哑的声音，贴着门板响起："挖墓的！出来！"
渊和红绡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有动。阿错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。门外那声音，又响了起来，这一次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："镇碑司有令——枯骨镇凶井已封。井中异物，上禀山门。限你明日午时，交出井底所得之物！否则，白骨门，拆了你这破屋！"
渊握着那枚温铜钱，指尖微微发白。他忽然明白，白骨门，等的就是这一天。那口井，不是他挖开的。是白骨门，故意留着，让他来挖的。
脚步声远了。屋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阿错咽口水的声音。
渊坐在床边，看着铜钱背面那条没有眼睛的龙。很久，他问了一句："你们到底，是怕那口井，还是怕我？"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，雨点落下来了。噼里啪啦，打在窗纸上。三个人，谁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