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林奇是被一阵刺骨的冷风呛醒的。
风从马车的木缝里钻进来,带着海腥味,还有一股腐烂海藻的臭气。他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,疼得眼前一阵发黑。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,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吸进去。
他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叫林奇,二十八岁,北方小城人。军校毕业,基层作战参谋,每天面对的就是地图、沙盘、推演方案。老旅长最爱拉他下象棋,一局接一局,输了就骂,赢了就笑。后来一次边境任务,为掩护战友,左肩被弹片穿透。再后来,转业,回到老家,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全是等退休的老人。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每天整理报表,写材料,开会。
日子像一潭死水,慢慢把他往底下拽。
梦里最后的一个画面,是他穿过一个十字路口,突然天旋地转,整个人砸向地面。
然后就是冷,就是这辆马车。
但梦里还有另外一段记忆。不是他的。
一个同样叫林奇·希维尔的少年,十八岁,子爵长子,生母早逝。二夫人从小捧着他,要什么给什么。等他长到十八岁,除了喝酒、赌钱、在贵族宴会上出丑,什么都不会。子爵父亲看他的眼神,从失望变成厌恶,最后只剩下冷漠。
册封一个勋爵,打发到王国最东端的灰雾领。随行的亲信只有一个人,母亲留下的老仆。
林奇缓缓睁开眼。
马车颠了一下,他胃里一阵翻涌。喉咙干得发裂,嘴里有股铁锈味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冰凉,左肩隐隐作痛。那种痛很熟悉,像地球的旧伤,又像原身坠马留下的淤青。
“少爷醒了?”
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林奇勉力侧过头,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车厢角落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腰间挂着一柄旧剑。老人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一双眼睛很亮,正关切地看着他。
和他梦里见到的那个老仆一模一样。
“费恩?”林奇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话。
老人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我,少爷。您的管家,费恩。您现在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林奇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马车还在,费恩还在,那股海腥味也还在。梦里的一切像潮水一样退去,但记忆没有消失。地球的林奇,艾瑟兰的林奇·希维尔。前世的蹉跎,今生的绝境。两段记忆绞在一起,像两根绳子勒着他的脑袋。
这一切都不是梦,是他的前世今生。
林奇撑着车板坐起来。右臂一阵刺痛,原身坠马时摔伤了,还没好利索。费恩伸手想扶,他摇了摇头:“不用,我没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把两段记忆分开。地球的,艾瑟兰的。地球的林奇已经死了,死在十字路口。现在活着的,是林奇·希维尔,一个被流放的草包勋爵。
重新来一次,也好。
“我们到哪里了?”林奇问。
费恩见他精神确实好了些,脸上的皱纹松了松,掀开窗帘看了一眼:“前面就是东荒峡谷。过了峡谷,再走一天,就到灰雾领了。”
林奇点点头。灰雾领,他的领地。一个穷得连像样房子都没几间的荒村。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目光扫过车厢。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,箱盖上落了层灰。
费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弯腰打开木箱,从里面翻出一个长条形盒子,用深色绒布包着。
“少爷,这是夫人的遗物。”费恩把盒子递过来,动作很轻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夫人走前交代,一定要交到您手上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费恩说,“我没有打开过。”
林奇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盒子表面,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蹿进来。紧接着,他的脑海里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视野猛地变了。
马车消失了。
他看见了马车外面的景象。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,两匹瘦马低着脑袋,嚼着路边的枯草。车队前后共有七八个人,都是费恩雇来的随从,有人骑着马,有人步行,全都缩着脖子赶路。再远一些,峡谷两侧的灰褐色岩壁像两堵高墙,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。
他甚至能看见百米远的一只灰兔子,正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。
林奇猛地缩回手。
视野瞬间恢复正常,车箱、木箱、费恩,一切回到原处。他心跳得厉害,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“少爷?”费恩察觉到他的异常,脸色一紧。
林奇压住呼吸,问道:“费恩先生,你拿着这个盒子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?”
费恩困惑地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普通的木盒,怎么了?”
林奇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个被绒布裹着的盒子,指节不自觉地用力。刚才那种感觉,绝对不是错觉。他碰到了盒子,看见了马车外面的世界,范围大约百米左右。
这个盒子有古怪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短促,尖锐,像有人被割断了喉咙。
林奇浑身一震。紧接着,惊恐声、嘶吼声、马匹的嘶鸣声同时炸开,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。整个车队瞬间乱了套。
费恩脸色骤变,把剑从腰间拔出来,声音低沉而急促:“少爷,您待在车里,我去看看。”
说完他转身掀开车帘,跳了出去。
车帘落下前,林奇看见一道黑色箭矢从远处飞来,擦着费恩的肩膀钉进车框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林奇没有犹豫,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。
指尖触到盒面的一瞬间,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来。这一次他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。视野展开,以他为中心,百米范围内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。
随从们在慌乱逃窜,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拔出刀试图抵抗,但很快被射翻。马车后方,几个持刀的黑影正从峡谷两侧的乱石后冲出来,见人就砍,下手极狠,刀刀朝要害招呼。
箭矢还在不断飞来,射向所有还在动的人。
林奇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,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。艾瑟兰大陆的强盗拦路,是为了抢钱、抢货、抢俘虏。俘虏可以卖钱,活着远比死了值。但这帮人不要俘虏,不留活口,见人就杀。
这是奔着灭口来的。
二夫人。
林奇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,牙根一阵发紧。那位在子爵府里温柔贤淑的二夫人,连他离开子爵领了都还不放过。这是要让他死在路上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费恩。
老管家站在马车前方,背对着车,手中佩剑舞成一道冷光,挡住了两个持刀黑衣人。但林奇看得清楚,费恩的左腿在发抖,裤管上已经渗出一片暗色。
他受伤了。
而其他随从,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了。
更糟的是,有两个黑衣人正一左一右朝马车摸过来,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弩箭,箭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蓝光。淬了毒。
林奇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盒子。手指抠住盒盖边缘,用力一掀。盒盖弹开,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盒内涌出来,不刺眼,却在一瞬间灌满整个车厢。盒子消失了。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从他的手中化成了光。
同一时刻,林奇的意识深处,有什么东西展开了。
那是一个棋盘。
三十二枚棋子倒扣在棋盘上,这是中国象棋。母亲遗物盒里装着的,竟然是一副中国象棋。而现在,这副棋出现在了他的识海里。
林奇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些棋子,一股信息自然而然地流进脑海:棋子可召唤。他需要选中一枚棋子,将其掀开。
林奇想起原身的测试记录。没有魔法天赋,身体孱弱,连当个战士都勉强。在整个艾瑟兰大陆的认知里,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。
但他现在能召唤了。
他的意识落在棋盘上,整个棋盘突然变了。棋盘上的线条开始拉长、展开、拔高,像一幅平面的画突然有了厚度。山川、道路、马车、尸体,所有东西等比例浮现出来。以他为中心,周围百米的实时地形完整呈现。
他看见了费恩被三个黑衣人围住,老管家咬着牙挥剑,但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。他看见了那个端着弩箭的黑衣人已经摸到马车侧面,正抬弩对准车帘。他甚至能看见箭尖上那层蓝色毒液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而他的身体还靠在车壁上,像一具不能动的靶子。
林奇的意识回到棋盘中,看向那三十二枚倒扣的棋子。他不知道每枚棋子代表什么,不知道掀开之后会召来什么东西。他只知道,再等下去,费恩会死,他也会死。
“给我开。”
他选中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,意识猛地掀开,一个红色的“兵”被翻了出来。
棋子翻转,露出正面。红光绽放,一道炽热的气浪从识海深处炸开,顺着林奇的四肢百骸冲向外界。车厢剧烈震动,木板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车外,那个端着毒弩的黑衣人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见车厢里透出一道光。
不是火把的光,不是魔法的辉光。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古老的银红色光芒。光芒中,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成形。
而林奇在意识深处,听见了一个声音,沉稳、清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红兵一号,响应召唤。”
车帘轰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