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没有走。
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,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奇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摇头:“年轻人,我知道你们有正义感,想帮我们。可这里已经被希维尔子爵放弃了,多少年都没人管过。我们没有兵,没有城墙,没有抵抗能力。你们再能打,也就两个人。”
他抬手往东边指了指:“黑帆帮现在就在东临港,离这一百里。他们的船长夏普这次没来,那是个一阶中期的战士,刀能劈开石板。你们连斗气都没有,打不过的。趁他们还没回来,快走吧。我们也要进山躲一阵了,一个多月后他们会离开东临港,年年都这样。”
林奇把剑插回腰间,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,展开,递到老人面前。
“我真是这里的领主。这是子爵府签发的册封令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他伸出干枯的手,颤巍巍地接过羊皮纸。纸上的字迹他很陌生,但子爵府的印章他认得,红色的火漆纹路复杂,做不得假。他的手指在印章上摩挲了两下,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次。
先是惊讶,然后是高兴,可没等那点喜色在脸上停稳,又变成了担心,最后被一层灰扑扑的悲哀盖住了。他慢慢把羊皮纸还给林奇,叹了口气:“领主大人,您这又是何苦呢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老人转头看向村子。火还没全灭,几处屋顶仍在冒烟。幸存的领民们缩在墙根下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。
“灰雾领这个地方,四面漏风。”老人说,“南面是子爵领的大路,可早没人走了。东面是大海,海盗随便上岸。西边是黑松林,野兽成群。北边是古战场,时不时钻出些亡灵。以前子爵府也派过军队来守,可打来打去,人越打越少,最后只能撤走。我们现在就靠种点粗粮,打点野物过日子。”
林奇点点头。这些费恩在路上提过,但听老人亲口说出来,滋味完全不同。费恩说的时候像在背书,老人说的时候,每个字都带着对这片土地又爱又恨的疲惫。
“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老人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,“灰雾领其实是个好地方。港口是天然的,外面的渔场肥得很。北边的山里全是寒铁矿,连黑松林里的药材都比别处多。可越是这样,盯上这里的人越多。”
林奇看着老人。老人的眼睛很亮,亮得和那张苍老的脸完全不相称。
“老人家,您叫什么名字?”林奇问。
“布鲁。在领地里还算能说上几句话。”
“布鲁。”林奇的声音放低了些,“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走。保境安民是我的责任。除非我死了,否则这座领地不会再被丢下。”
布鲁盯着他。老人在找破绽,找那些大人物惯常挂在脸上的虚假。可他只看到林奇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握剑的手却没抖一下。眼里只有一种东西,很平静,又很硬。
布鲁长长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知道领主大人是真心为了领地。我们逃了半辈子,也不想再逃了。就信大人这一次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林奇的识海里,棋盘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涟漪很快散开,又重归安静。林奇面上不动,心里却翻了一下。他这些天其实一直在留意识海中的棋盘。自从召唤出史蒂夫之后,棋盘就像陷入了沉睡,三十二枚棋子静静倒扣着,再没有任何动静。可就在刚才,布鲁决定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瞬间,棋盘震了。
林奇按下心绪,对布鲁道:“现在领地有多少人?周边什么情况?你详细说。”
布鲁清了清嗓子,把灰雾领的底子抖了出来。他说得杂,林奇却听得很仔细。
灰雾领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百口人,主要分成两个村子,再加上港口边一个小集。青壮年差不多百来人,其余都是老人和孩子。种地、打鱼、进林子里砍柴采药,就这么活着。城墙是最早子爵府修的,现在好几处塌了,别说挡海盗,连只大点的野兽都挡不住。港口的木栈桥还在,但船早不来了,海商越来越少,海盗偶尔来靠一下。北边矿洞废弃了很多年,没人敢进去,里面出过邪门的事。
林奇听完,抬头看见费恩赶着马车进了村。老管家跳下车,快步走过来,先看了一眼林奇左臂的伤,脸色紧了紧,又强行压住。
林奇把布鲁和费恩互相介绍了一遍,然后开始分派。
“费恩,等会儿你带人看看城墙和防御。哪些地方能修,怎么修,缺多少材料,都给我列出来。”
费恩点头:“是。”
林奇转向史蒂夫:“史蒂夫,你去挑选能用的青壮年,不用多,先选二十个。看看他们的底子,把卫队先建起来。你亲自带着。”
史蒂夫正了正盾牌:“明白。”
“布鲁,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领主府前的广场上来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布鲁点点头,拄着拐杖转身去了。他走得并不快,但每一步都比方才稳当。
林奇站在原处,静静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领地。领主府就在广场北边,是一栋灰石砌成的老房子,屋顶烧穿了一角,木门斜挂在门框上。门前一片空旷,石板地面被火熏得发黑,几丛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被踩得东倒西歪。
没过多久,领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广场上。没人说话,人群沉默地聚拢,像一群在暴雨里挤成一团的麻雀。他们脸上有灰,有泪痕,有惊魂未定的空白。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,有人胳膊上还包着渗血的破布条。
林奇走上高台。
那里原本是一段破旧的石阶,只剩两级。他站上去,背对烧毁的领主府,面朝广场上的人群。风吹过来,卷着灰烬和火星。他的衣服还带着血,头发被风吹得散乱。
“我叫林奇·希维尔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是灰雾领的领主。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我的领地,也是我的发家之地。”
人群安静得可怕。几百双眼睛望着他,像在听,又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落空的承诺。
“我知道,你们被抛弃过。”林奇说,“被军队丢下,被商路遗忘,被海盗抢劫。你们已经习惯了逃,习惯了躲。这些,我不怪你们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今天那些海盗来的时候,我站在你们前面。以后他们再来,我一样会站在你们前面。不会让他们冲进来,不会让他们再碰你们一根手指。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有人悄悄抹了把眼睛。还有人仍是一脸木然,但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反复咀嚼这几句话。
“我不逼你们现在就信我。”林奇说,“但我会做给你们看。从今天开始,灰雾领不会再是一个被放弃的地方。”
布鲁站在人群最前面。老人的拐杖用力顿了一下地,然后他慢慢弯下腰,朝高台上的林奇行了一礼。
这一礼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面。
人群中有人动了。一个半大的少年先弯下腰,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然后是那几个包着伤的青壮年。一个接一个,像被风吹弯的草,慢慢俯下身子。
林奇站在那里,胸口发烫。他强行压住情绪,转过身,朝领主府走去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识海中再次震了一下。
这次比刚才更明显。
他看见棋盘上的棋子透出一层极淡的光,尤其是那枚已经翻开的红兵,光芒更盛。而更多倒扣的棋子表面,也泛起细微的光纹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。
林奇心里豁然清明。
这些棋子,和这片领地有关,和这些人有关。布鲁归心时,棋盘第一次震动。他当众立誓、众人行礼之后,棋子又亮了几分。如果照这样下去,第二颗棋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召唤了。
他走到领主府门前,停下脚步,抬头望了一眼天空。
海风把浓雾卷散了些,西边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。夕阳正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烧焦的屋脊上。
不是太晚。
还能翻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