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下了一场雾。
林奇是在雾散后才醒来的。火堆已经灭了，灰烬里只剩几段焦黑的木头，偶尔被风吹得亮一下。史蒂夫坐在车辕上放哨，背挺得笔直，蓝色的制服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费恩靠在车轮边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些，左腿重新包扎过，没再渗血。
从峡谷出来后，路平坦了许多。他们没再遇到伏击。
费恩的话多了起来。一路上，他说灰雾领，说艾瑟兰大陆，说东陆的人类王国和北境矮人，说西边的精灵联邦和海中那些半人半鱼的海族。林奇一边听，一边与原身记忆里的信息互相印证。
原身虽然草包，但毕竟在子爵府长大，对大陆势力并非一无所知。只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纱，很多地方模糊不清。费恩讲得细，林奇便听得认真。
说到修炼体系时，费恩叹了口气：“少爷，各职业的完整修炼法，都藏在传承之地里。普通人一辈子也摸不到边。像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个独眼，练到准一阶已经算不弱了。他怀里那本《战士基础修炼》，只能打底子。您要是想培养心腹，倒可以用这个先试试。”
林奇从怀里取出那本书，转手递给费恩：“你保管。到了灰雾领，先抄几份。给我一份，给史蒂夫一份。看看能不能练出点什么。”
费恩接过去，郑重放进怀里。史蒂夫回头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，灰雾领到了。
先映入眼帘的是烟。
灰白色的雾霭里，混着浓黑的烟柱，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，直直地插进天里。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烧焦木头的气味，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喊声。
史蒂夫勒住马，眯起眼：“有强盗。”
林奇站起来，踩住车辕往前看。火光在雾里闪，一个接一个的黑点正在远处移动，钻进灰雾领那些低矮的房屋之间。喊叫声变得清楚了，有男人的怒喝，有女人的尖叫，还有孩子的哭声。
费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：“少爷，现在不能去！等那些强盗走了再进！”
林奇转头看着费恩。老管家的手在发抖，眼里的担心像要溢出来。林奇知道，费恩不是在怕强盗，是怕他出事。
“费恩。”林奇把手按在费恩手上，“我既然是灰雾领的领主，就不能看着它被抢。以后这些强盗还会来，早晚都要打。你信我这一次。”
费恩张了张嘴，还想再劝。
林奇笑了笑：“以前那些样子，都是我装出来给二夫人看的。我真正的本事，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？再说，还有史蒂夫在。”
史蒂夫站在旁边，闻言朝费恩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扬起。阳光照在他那面蓝白盾牌上，亮得刺眼。
费恩看看林奇，又看看史蒂夫，终于松开手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您千万小心。我驾着马车跟上来。”
林奇和史蒂夫翻身上马。两匹马是之前伏杀者留下的，体格健壮，跑起来又快又稳。马蹄声在碎石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，风迎面灌过来，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越近，灰雾领看得越清楚。
一圈破旧的石墙围在村子外面，有的地方已经塌了，露出豁大的缺口。墙上的木门歪歪斜斜，门板被劈掉了一半。房子大多用灰黑色的石头垒成，屋顶盖着茅草，此时正一间接一间地冒着火。火光把浓雾染成橘红色，像一张被烧穿的破布。
领民们在跑。
男人扛着孩子，女人拽着老人，像被狼群撵散的羊。有人摔倒了，手里的一袋粮食撒了一地，还没等爬起来，就被追上来的强盗一刀劈在背上。惨叫声又尖又短，很快被火焰的爆裂声吞掉。
林奇的牙根咬紧了。
他抽出佩剑，双腿一夹马腹，战马嘶鸣着冲进村口。迎面两个强盗正从一户人家里拖出个年轻女人，那女人头发散乱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林奇的马冲过去，剑光一闪。第一个强盗还没看清来人，喉咙已经开了条口子，血溅在土墙上，黑红黑红的。
第二个强盗吓了一跳，松开女人的头发，转身要跑。林奇从马上俯身，一剑刺进他的后心。剑入极深，林奇手腕一翻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碎肉。
女人瘫在地上，仰头看着林奇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脸上糊着泪和灰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林奇没时间安抚她。他勒转马头，朝村里冲去。史蒂夫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杀入，盾牌所过之处，强盗成片倒下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，每一次挥盾都带起风声。拳、肘、膝、盾，全是杀人技。有强盗举刀朝他后背砍来，他头也不回，盾牌往后一甩，那人连人带刀被砸飞，撞进一堆烧塌的木架里。
林奇跳下马，一路步战。他发现自己对罗杰斯体质的适应比预想中快，奔跑、挥剑、闪避，身体像重新上了发条的机器，每一条肌肉都在响应。那些强盗比普通领民强些，但在他剑下走不过两招。
突然，一道银光从前方闪起。
一个膀大腰圆的强盗头目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柄厚背长刀，身上银光流转，和之前那个独眼一样。林奇瞳孔微缩。一阶。费恩说过，到了这个层次，斗气外放，刀芒离体。
那头目看见林奇和史蒂夫杀了他不少手下，怒不可遏，迈步冲来。还没到近前，长刀已经劈下。银白色的刀芒从刀刃上暴涨而出，像一道半月，直直斩向林奇。
刀芒未至，林奇已经感觉到一股压迫感，像有人用滚烫的气流按在他胸口。他下意识侧身，却见一个蓝色身影挡在了前面。
史蒂夫举盾迎上。
刀芒撞上盾面，发出“轰”的一声。劲风四散，把地面的尘土和碎草卷起来。史蒂夫身体微侧，盾面一偏，胳膊顺势转动。那刀芒像撞在滑石上，方向骤变，擦着盾牌边缘斜劈出去，砍在路旁一堵石墙上，留下一条半尺深的裂口。
强盗头目愣住了。他那一刀劈得结结实实，眼前这个蓝衣怪人身上连斗气都没有，居然正面接下了。
史蒂夫没给他时间回神。他双腿发力，整个人朝前撞去。强盗头目仓促收刀格挡，盾牌与长刀撞在一起。一声闷响，两人僵在原地，脚都陷入泥里半寸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林奇从史蒂夫身后闪出。
剑光极快，极准，直取肋下。强盗头目眼睛圆睁，满脸不可置信。他想要躲闪，可身体正被盾牌死死顶住，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一剑。
剑尖从肋部刺入。
林奇感觉剑身像插进了一团绷紧的皮革，阻力极大。他手腕用足了力，也才送进去半尺。这人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，肌肉、骨骼、内脏都像被斗气温养过，硬得离谱。
但林奇没有停。
史蒂夫猛一发力，顶着强盗头目推出去，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墙上。墙灰扑簌簌往下掉，强盗头目被夹在盾牌和墙壁之间，闷哼一声，血从嘴里涌出来。
林奇跟上去，手中剑一搅一提。剑身在那人体内翻卷，割断所有能碰到的东西。强盗头目的眼睛猛地一鼓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手中长刀当啷落地。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银光彻底熄灭，瘫软下去。
周围的强盗全看傻了。
一个个握着刀，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有个最先反应过来的，扔下刀就要跑。史蒂夫抬脚踢起一块碎砖，正中他后脑，那人扑地不起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林奇说道。
声音不大，却比火焰爆裂声更清楚。
史蒂夫点头，转身杀入人群。林奇提剑跟上。剩下的强盗已经没了战意，有的往巷子里钻，有的跪地求饶。林奇没有理会求饶的，一剑一个。他知道这种人不能留。一旦逃出去，只会带更多人来。灰雾领承受不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村口的喊杀声停了。
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。浓烟还没散，火还在烧，但村子里已经找不到一个站着的强盗。
林奇拄着剑，站在村中央。他的衣服上全是血，有强盗的，也有自己的。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，伤口不深，却火辣辣地疼。他喘着气，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填满，又闷又涨。
史蒂夫从巷子里走出来，盾牌边缘还滴着血。他看了林奇一眼，点点头：“都处理了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他抬脚往前走，鞋底踩在血水和灰烬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这时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，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搀扶下，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走出来。老人很瘦，背驼得厉害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却还清亮。他颤巍巍地走到林奇面前，先弯腰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两位救了我们。”老人的声音干涩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可是……你们已经闯祸了。快走吧，离开灰雾领。再不走，会有大祸上身的。”
林奇看着他，没动。
老人急得用拐杖敲地：“那些人是黑帆帮的！东海上的海盗！你杀了他们的人，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！”
风从海上吹来，把火堆里的火星子卷上天空。林奇站在血与火之间，慢慢擦去剑上的血。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他说，“我是灰雾领的领主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