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底下那团影子站起来的时候，许砚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系鞋带。凌晨的滨江路空得可怕，路灯隔一盏瞎一盏，柏油刚被洒水车浇过，黑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把手机支在砖缝里，直播没关，镜头对着自己的半张脸和身后三十米空荡荡的马路，边系鞋带边跟弹幕请假："兄弟们今天先到这儿，明晚整波大的。"
弹幕稀稀拉拉回了几条晚安，一条连账号等级都没标注的消息混在里面，他刷过去的时候差点漏掉：【主播，你身后那盏路灯下面，有人。】他笑了笑，话茬顺嘴往下接，说凌晨两点路灯底下的东西，多半是野猫。弹幕很快怼回来一条：【猫眼睛不是白的。】紧接着评论区就像开了闸：【它动了】【从灯杆下面爬出来了】【卧槽那不是人】。
他脖子上的汗毛先于脑子炸开。回头，路灯底下空着一圈惨白的光。可他的阴阳眼看见一团灰雾蹲在灯杆的阴影里，轮廓像人，又像一根弯得太狠的竹竿，脸上那个位置糊成一片，像被水洇烂了五官。他摸起手机，镜头切过去，取景框里那团灰雾凝实成一个佝偻的黑影，瘦得脱形，正慢慢站直。它脚下没有影子，冲着他的方向迈了半步。
他抓了手机就跑。弹幕像炸了锅一样往前涌，一条压一条：【左边巷口】【别往东】【它贴地爬，速度很快】【拐角！】他信了弹幕，每次报位都提前半个身位转弯，一股阴凉的水汽贴着后颈擦过去。他鞋底打滑，肩胛骨撞上墙角的砖，火辣辣地疼，顾不上了，弯道，直道，再弯道，全是凭弹幕的节奏在跑。
两个街口之后，弹幕忽然安静下来。他扶着路灯杆喘气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有弹幕问【甩掉了吗】，他说不上来，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，屏幕里的街面干干净净。他刚松了口气，弹幕区里弹出去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消息，没有头像，没有等级，连名字都没显示：【别回头】。
他下意识想回头看，脖子硬生生拧到一半，刹住了。他压低手机屏幕，用屏幕反光看自己身后。那团佝偻的黑影贴在他后脑勺不到一臂的地方，脸冲着他的后颈，像在等他回头。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。那东西站了两秒，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路灯的光圈里。灯在它身后灭了一盏，又灭了一盏，它顺着灭掉的灯光沉进黑暗，方向是医院旧址。从头到尾，它没有怕过他的意思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才缩回去的，缩回去的方向，冲着他手里那颗亮着红点的镜头。
他站在原地，等心跳落回嗓子眼，才低头看手机。那条【别回头】已经找不到了。弹幕还在一层一层地问【主播你还好吗】，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"今晚先这样，都去睡吧"，切断了直播。
后台数据几乎是同时跳出来的。本场观看峰值4.3万，人气积分4310点，右下角亮着一个红点，「可兑换」。
同一秒，他左手腕内侧一阵发烫。他撩开袖口，那条暗红的刻痕在路灯下亮了一瞬，颜色深了一度，像泡了很久的伤口忽然见了风。他数过那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，七道，又像八道，记不真切。刻痕亮起来的那一秒，正好是积分到账的那一秒。他盯着手腕看了两秒，放下袖口，没碰它。这行的生存法则他早摸透了：想不明白的东西先记着，别碰。
他翻到后台观看记录，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：「未上线状态下观看：2个账号」。和开播前那条记录，IP段一模一样。
滨江路142号的门灯亮着。这楼他住了七个月，外墙灰扑扑地裂着缝，铁栅栏单元门，十二点后进出，门房赵伯会在窗缝里应一声。铁门推开，头顶的感应灯炸开一片惨白的光。赵伯的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露半只眼睛，认出是他，咕哝一声："回来了。"
他往里走。赵伯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："下午二楼楼道口站了个人，背朝楼梯。喊了两声，没应。后来我出值班室想看看，楼道里没人了，不知道是上去了还是下去了。"
他脚步一顿："什么人？"
赵伯沉默了几秒："深色衣裳，没看清脸。你屋在楼上，夜里要是起夜，别抬头看楼道灯。"
他刚想追问，感应灯闪了一下。楼梯拐角站了一个人。湿透的棉袄贴在身上，深一块浅一块，水顺着衣摆往下滴，在瓷砖上进开一小片水渍。那人的脸也湿着，五官模糊，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他转头想细看，拐角空空荡荡，地上只剩一片深色的水痕，正慢慢地往他脚边洇。
赵伯的窗缝里漏出一句，带着不耐烦："灯丝老了，明儿换。你赶紧上去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痕，又抬头看了一眼赵伯的窗户，窗户已经关严了。他在门厅里站了两秒，确实动过出去找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到天亮的念头，随后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。跑没有用。平台推给他的考场地址就是这栋楼，他躲到天亮，明晚凌晨两点，该来的还是得来。留在楼里，他至少有手机，有弹幕，有一群能替他看见东西的眼睛。
他抬脚上楼。感应灯在他头上亮起来，一层接一层。走到二楼半的拐角，他回头看，身后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，只剩门厅那盏黄澄澄地亮着，像个等谁的灯笼。他上了三楼，没急着掏钥匙，故意抬头去看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。那盏灯没亮。他移开视线，余光里它慢吞吞地亮了起来，等他一转过头去，又灭了。
他心跳快了两拍，把钥匙捅进门锁。门缝是黑的，他出门前拉过两遍开关，灯确实是灭的。窗台上的瓷砖缝里却洇着一小片水，细得像有人隔着墙按过手印。他出门前擦过这窗台，那时候是干的。
进屋，反锁，拉好窗帘，洗手间和两扇窗户都查过一遍，没有水迹。只有进门那扇窗台还在渗。他用抹布擦了，站窗边等了半分钟，水又渗出来，沿着瓷砖缝细细地往外冒，像墙那头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里按。他退开两步，坐到床沿，把手机拿起来。
后台那个红点还亮着。点进去，4310点人气积分，页面弹出一个「兑换」入口。面板分类不多：直播间装扮，道具，推广资源，情报服务。情报那一栏孤零零一项：【场地预览：滨江路142号内部实拍，使用后可见目标场地实况，4200积分，限时48小时】。
"实况"两个字扎眼。他翻遍兑换规则，只找到一行小字：本服务一经使用，概不退换。他没有报名过任何东西，平台却能拿出他住处的内部实拍。他找不到客服，找不到入口，找不到主办方。他住了七个月的旧楼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已经成了被人拍下来的「场地」。
他点了兑换。余额跳到110。视频开始加载。
画面是夜间的楼道。有个人握着设备在录，镜头一摇一晃，能看见握机的那只手指节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泥。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粗重，像赶了很长的夜路。镜头从地下室往上，一层一层，楼道感应灯亮得太利落，像有人提前在每层楼替他按了灯。二楼拐角，墙上贴着一张纸，撕掉了一半，剩下半张在光影里糊成一片，镜头停了两秒，又往上走。
三楼。走廊尽头，他那扇门。镜头走近，停住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，白得发青，像屋里的灯开着。
许砚的呼吸停了。他出门之前关了灯，拉了两遍开关，才锁的门。可视频里那扇门的神缝透着光，像屋里一直有人住着。画面里那只手抬起来，敲下去第一下，等了很久，才敲第二下。笃……笃。像在确认什么。视频黑屏，页底一行小字：「拍摄时间：三日前23:41。预览同步：今晚23:47。」
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。他试着回忆三天前的深夜自己在干什么，脑子里灰蒙蒙一片，什么也捞不起来。三天前有人拿着设备，把这栋楼从地下室一层一层拍上来，走到他门口，发现屋里亮着灯，敲了他的门。而他到现在才知道。他正要退出去盘算明晚的安排，敲门声先到了。
笃……笃。和视频里最后那两下，同一节拍，同一段停顿。
他腾地站起来，手机差点脱手。没出声，屏息贴近猫眼，往外看。楼道里黑着，感应灯没有亮。他住了七个月，头一回知道这栋楼的感应灯不为人亮。门外没有脚步，没有人影，没有呼吸，好像那两下敲门声是从空气里凭空凿出来的。
他退回来，后背抵住门板，心跳擂在上面。赵伯那句"夜里起夜，别抬头看楼道灯"又爬上耳朵。明晚凌晨两点，第二场考核的时间，恰好也是这栋楼的规矩里，不能抬头看灯的时辰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没开灯。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，眼睛盯着门缝。门外那个东西走了没有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，那两下敲门声，它敲过不止一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