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破格录取的"刺头",照例要被发配。
陆砚的分配结果下来:灵田司。
引路弟子姓周,一路上经过仙门几处地标,顺手给他上了一课什么叫"体制内的排场"。
先过"功德榜",一面高达三丈的玉璧,密密麻麻刻满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。周引路说,那是全门弟子的实时功德排名,"末位淘汰,每月清零,比凡间的业绩榜还狠"。
再往前是"考勤柱",十二根石柱顶着铜镜,照谁谁心里发毛。周引路压低声音:"这柱子连着底层阵法,你打卡没打卡,它门儿清。据说有前辈想摸鱼,被柱子当场播报'某某弟子已旷工三刻'……"
陆砚听得直乐:"你们仙门,比凡间衙门还会折腾人。"
周引路讪讪:"规矩嘛,规矩。"
"灵田司清闲,适合养老。"把陆砚送到西隅,周引路憋着笑丢下这句,脚底抹油走了。
陆砚看着他背影,心想,这"养老"二字,从这人嘴里说出来,怎么透着股送葬的味儿。
灵田司坐落在仙门最西边,一片灵田歪歪斜斜,几间茅屋凑合,远不如前头那几处金碧。
还没进屋,先听见院子里一片笔尖沙沙。十几号弟子围在石桌旁,人人面前摊着周报,眉头比灵田里的草还皱。
"你这周报不行,"一个灰衣老弟子正指点后辈,"开头须先谢司务栽培,中间写'砥砺''感念'不得少于三处,末尾再表一番'明日更勤'的决心——少一样,苟司务必打回。"
后辈苦着脸:"可、可我这周真就浇了三天水啊……"
"浇水是实事,周报是心意。"老弟子语重心长,"心意不到位,实事白干。上回老周就因周报少了句'感念',功德点被扣了半月。"
陆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总结出一条真理:在这灵田司,种地是副业,写"种地"才是正经差事。
陆砚的"宿舍"是间漏风弟子房,同屋已经住了一个人。
那人见他进来,腾地站起,胸口还别着个"新员工"的木牌,脸涨得通红:"你、你就是那个破格录取的陆砚?!我听说了!我是石夯,跟你一批进来的!"
石夯,人如其名,憨得像块石头,热情得像刚出炉的烧饼。
"欢迎欢迎!"石夯一把攥住陆砚的手,如数家珍地掏出一本手写小册,"这是我们灵田司的《生存守则》,我抄了三遍才背下来,你刚来,我教你——"
陆砚低头一看。
第一条:每日辰时,灵植考勤打卡,迟到大过。
第二条:每周呈《灵植培育周报》三千字,缺字扣功德。
第三条:功德点末位淘汰,连续三月垫底,贬为杂役。
第四条:长老训话,须正襟危坐,不可打哈欠。
第五条:灵植亦需打卡,迟萌之灵植,扣其主人功德。
第六条:逢节须向司务呈"灵植贺卡",措辞须含"砥砺""感念"等敬语,少于八字者退回重写。
……
整整三十六条,从头到尾,没一句教人怎么种灵植。
"这第五条,"陆砚指着,"灵植打卡?它自己会看时辰?"
"会啊!"石夯一脸理所当然,"司务说了,灵植也有灵性,不打卡它就不长——你看东头那片,就是因为上周三株灵草迟到,整片都蔫了。"
陆砚沉默了很久,憋出一句:"你们修仙,还是上坟呢?"
石夯一愣:"啊?"
"三十六条,零条种地。"陆砚把册子合上,"你们司务是种灵植的,还是管打卡的?"
石夯挠头:"可是……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呀。不打卡,怎么知道你勤不勤?不写周报,怎么证明你干了活?"他说着,忽然有点委屈,"我上个月就差点为打卡的事,被罚去扫了半个月茅厕……"
石夯说完,低声补了句:"我爹娘在老家,还以为我进了仙门就出息了。我不敢跟他们说……这儿的规矩,比家里的租子还狠。"
陆砚看着他,忽然有点羡慕——这种把荒谬当天经地义的本事,他这辈子怕是学不会。也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这仙门,能稳稳当当运转上千年:因为傻乎乎的石夯们,真的在认真打卡。
灵田司司务姓苟,名勉。
苟勉见陆砚第一面,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,最后落在他空空的手上:"周报本呢?新人头一个月周报,要写《入职感想暨对本司考勤制度之认识》,不少于三千字。"
陆砚:"我今天刚到。"
"所以更要写。"苟勉一本正经,"态度,态度最重要。你那篇投诉信我听说了,年轻人,有想法是好事,但进了门,就得按门的规矩来。规矩是什么?规矩就是,上面让写,你就写。"
陆砚:"门规里,有'新员工当天写三千字感想'这条?"
苟勉被噎了一下,脸微红,强撑:"这是……这是潜规则。你不懂,以后就懂了。在仙门,明面上的门规管你入门,暗地里的规矩管你升迁。想安稳,先把暗规矩摸透。"
"潜规则啊。"陆砚点点头,语气诚恳,"那您先写个《关于本人滥用潜规则之自我检讨》,我参考参考?让我也摸摸您的暗规矩。"
苟勉:"……"
石夯在旁边疯狂使眼色:哥你少说两句!苟司务最记仇!
苟勉盯着陆砚,半晌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"好,有脾气。我当年也这样。"他话锋一转,"后来我就懂了——脾气留着,活儿照干。你这刺头,且磨呢。"
他说完,袖子一甩,走了。陆砚看着他背影,挑了挑眉。这苟勉,倒不像纯草包。
其实苟勉刚转身,袖中传讯玉简便震了两下——上头催他"本季灵田功德指标须超额完成,否则司务考绩连坐"。他捏着玉简,脸沉了沉,终究没回头。陆砚的余光扫到那一震,挑了挑眉:原来这苟勉,也是被人掐着脖子干活的人。
夜里,陆砚溜达到灵田司库房,想找床像样的被子。
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见满屋蒙尘的农具和一卷卷陈年账簿。就在最里头,他看见一只猫。
不对,是只貔貅。再不对,是只长得像猫的貔貅——巴掌大,蔫巴巴,正趴在一本摊开的《弟子加班功德簿》上,吧唧吧唧地吞。
几个杂役举着扫帚围它,吆喝:"哪来的灾兽!敢吞功德簿!打出去!"
那小东西抬头,睥睨众生,张嘴又吞一口,然后打了个饱嗝,和陆砚对上了眼。
陆砚没动。他天生能"看"到点别人看不穿的东西——此刻他"看"见,这小东西吞的压根不是灵气,是那本簿子上,某几个弟子"硬熬通宵、无效加班"攒出来的功德点。而且每吞一口,就有一缕极淡的灵力痕迹,像丝线,顺着它肠胃,指向东边某处,明明灭灭。
活的雷达。
小貔貅见他不赶,反倒凑过来,嗅了嗅他腰牌,嫌弃地"呸"了一声:"你这人,功德味儿太淡,不好吃。"
陆砚乐了:"我周报都没写,哪来的功德。"
"那更不行。"小东西甩甩尾巴,居高临下,"你们这仙门,灵气分配跟凡间一个德行——上头香得流油,下头寡得刮不出二两。前头内门那帮人倒是香,可惜有阵法守着,碰不得。我蹲这库房多少年了,就没见底下的味儿,稠过。"
陆砚摸了摸它脑袋:"那你倒是够能熬。"
"熬什么熬,"它哼道,"我是闻着味儿来的,指望哪天底下能稠一回——结果年复一年,越来越寡。"
陆砚蹲下,和它平视:"你叫什么?"
"吞吞。"它理直气壮,"专吞摸鱼和加班攒的功德,怎么,没听过?"
陆砚伸手,它没躲。他指腹拂过它背脊,那一瞬间,他"看"清了它吞下去的所有流向——东边那缕,最粗,也最稳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,日夜不息地往同一个地方流。
"行,"陆砚把它捞进怀里,"那你先跟着我,省得被人当灾兽打了。我这儿,摸鱼的功德管够。"
吞吞挣扎两下,发现挣不开,索性趴下:"哼,暂时寄养。食宿我可不将就,每日须得晒足三个时辰月光,睡处须软——"
"行了行了,"陆砚把它揣进袖子,"到了地头再说。"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