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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25:48

出事是在陆砚报到的第七天。

头几天,灵田司的日子,用石夯的话说,叫"表面清闲,内里紧绷"。苟勉的微观管理登峰造极:辰时不到就敲钟催打卡,午时要查谁灵植"精神头不足",傍晚收工还得排队念一句"今日勤勉,感恩司务"。

陆砚全当背景音。

第七天一早,东片灵田传来一声惊呼。

陆砚赶到时,只见原本该灵气氤氲的东片,此刻灵雾稀薄得像被谁舀走了一大半,灵草东倒西歪,蔫得毫无尊严。石夯蹲在田埂上,脸比灵草还绿:"砚哥,灵气……灵气没了大半。"

苟勉闻讯赶来,脸也绿了。灵气是灵田司的命根子,丢了要担责,担责要写检讨——他最怕写检讨,上回为这事做了三天噩梦。

"查!"苟勉一拍桌子,"必是有人怠工,或是哪株灵植成了精,私吞灵气!给我查!"

于是灵田司开始了它最擅长的事:开会。

众人围坐,从卯时吵到午时,没查出个所以然,倒先定了三个"嫌疑人"——

石夯:"他昨天辰时打卡晚了一刻!定是他灵气没管好,漏了!"

吞吞:"它天天吞东西!保不齐连灵气一块儿吞了!"(此刻吞吞正趴在陆砚肩上,闻言炸毛)

陆砚:"他是个刺头,背锅天选,往届出事都怪新人!"

还有人小声补刀:"兴许是东头那三株灵草,串通了外头的野妖,里应外合——"

陆砚听得太阳穴一跳。这要是凡间,叫"甩锅大会",他熟。

陆砚抱着臂,冷眼旁观这场荒唐。石夯是真急,苟勉是真心疼自己的检讨,其余人则是熟练地甩锅——他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里,没一个人真关心灵气去哪了,只关心锅落在谁头上。

然后他"看"了。

不是用眼睛。是用他那与生俱来、能剥开一切表层看到底层纹路的天赋——他叫它"解析"。

灵气不是被谁偷的。是被"抽"的。

他闭眼,让感知沉入地底。三尺之下,盘着一座他初来时绝不会注意的阵法。阵纹老旧,与灵田的灌溉阵缠在一起,像个寄生藤,慢条斯理地,每隔几个时辰便从灵田里抽走一缕灵气,顺着一道他看不太清的脉络,缓缓输送向某个方向。

而这座阵的"考勤"外壳,做得天衣无缝——明面上,它就是灵田司再正常不过的"灵植考勤阵",记录谁勤谁懒,连苟勉都信以为真。暗地里,它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
陆砚忽然懂了,为什么灵田司的周报、打卡、功德点,做得比种地还认真。

因为这套东西,从来不是管人的。是管灵气的——它让所有人盯着彼此的"勤不勤",没人抬头看地底那只手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解析这东西,看得多,脑袋便发胀,像熬了三个通宵。这是天赋的代价,他从小就知道。

他闭着眼,把感知一寸寸沉下去。那抽气的节奏,竟像心跳——平稳、规律、不容置疑,仿佛这座阵活着,而灵田司上下,都是它饲养的、按时产奶的牲口。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发凉。

"苟司务。"陆砚开口。

苟勉正指着石夯的鼻子:"你还有什么话说——"

"您先别急定罪。"陆砚把吞吞往肩上一搁,"灵气没丢,是被地底那座'考勤阵'抽走的。您脚下三尺,自己挖挖看?"

全场寂静。

苟勉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挥手:"挖!"

几个杂役抡起锄头,挖下去三尺——阵法裸露,符纹流转,正一丝不苟地往外抽气,像一条偷水的暗渠,被当场逮个正着。

真相大白。嫌疑人洗清,苟勉的脸红得发紫——他管了半辈子的"考勤",管的是自己的灵气被人搬了家,还天天逼手下给它写表扬信。

陆砚没等他谢,蹲下,指尖点在阵眼。他"看"着符纹的走向,逆着那抽气的节奏,推演三息,然后轻轻一拂。

阵法"咯噔"一声,像卡了壳的齿轮,抽气的方向,被他硬生生掰断了。

灵田的灵气,缓缓回流,蔫掉的灵草舒了口气似的,一点点支棱起来。

"这、这……"苟勉张着嘴,"你怎会懂这阵法?这乃是仙门正统考勤阵,典籍有载——"

"典籍载的是它'考勤'的那面。"陆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至于它'抽血'的那面,典籍没写,您也没看。您那本《生存守则》三十六条,我背不下来。但这阵法的逻辑,比您那三十六条,清楚多了。"

石夯在旁边,眼睛亮得像见了仙,小声嘟囔:"砚哥,你咋啥都会……"

陆砚没应。他盯着那座被废掉的阵眼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一座灵田司就有这么个东西,那整个仙门,得藏了多少座?

这一闹,吞吞吓得不轻。

阵法余波窜上来时,它炸了毛,缩成团往陆砚怀里钻,嘴里还骂骂咧咧:"什么破阵!吓死猫了!"——虽然它是貔貅。

陆砚单手护着它,另一只手稳稳逆推阵纹,风轻云淡。等一切平息,吞吞从他领口探出脑袋,难得没了毒舌,小声嘀咕:"……你刚才,能看见我吞的那些流向?"

"能。"陆砚说,"东边那缕最粗。"

吞吞沉默了。它活了不知多少年,见过无数修士熬夜攒功德,见过那些功德一缕缕被抽走,从没人能看穿它"吞"的去向。这感觉,像贼遇见了同行,还偏偏是同道高手。

陆砚从袖里摸出一块东西——是他这些天故意"摸鱼"、没写周报省下来的、干干净净的一缕纯功德,在掌心莹莹发亮。

"喏。"他递过去,"周报我没写,这味儿正,没掺半点加班味儿。"

吞吞嗅了嗅,眼睛一亮,啊呜吞了,尾巴翘上天:"……勉强,算你合格。这味儿,比那些苦哈哈的强百倍。"

它爬上他肩头,爪子扒牢,语气却还端着:"暂、暂时不走了。但说好,每日须晒月光,睡处须软,伙食须——"

"行了。"陆砚弹了它脑门一下,"到了地头,给你寻个软垫。"

吞吞"唔"一声,缩成团,难得安分。

灵田事故惊动了上层。

当日午后,一位冷着脸的女修踏进灵田司,腰间挂着纪检的银牌,身后跟着两个抱簿的记录仙官。她一进来,满屋子的喧闹像被掐了脖子。

她扫了一圈,目光最后钉在陆砚身上——这个破格录取、还"擅自改动阵法"的刺头。

她身后的记录仙官大气不敢出,只埋头记。两个杂役本想凑近看热闹,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——那眼神陆砚认得,凡间叫"领导面前别造次"。

"你,"她开口,声音像浸了霜,"就是陆砚?灵田阵法,是你动的?"

陆砚打量她。冷面,卷王气场,一丝不苟,浑身写满"规则"二字,连衣角都熨得见棱见角。肩上的吞吞莫名竖了竖耳朵。

"动了。"他坦然,"不然灵气回不来。"

"未经呈报,擅自改动仙门阵法,按《仙门律·器用》第三十七条,当罚。"她翻开记录簿,笔尖悬着,念得一字不差,"你可知——"

"知。"陆砚打断,"但我若不动,您今日来查的,就是灵田司灵气尽失、全员问罪。那时按同律,苟司务失职,罚得更重。您要的,是阵法完好,还是罚单好看?"

女修笔尖一顿。

她抬眼,第一次正眼看他,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——像是头回有人拿"律条"反将她一军。她没立刻反驳,反倒俯身,亲自去看那被废的阵眼,指尖凝了一缕灵识探入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这阵,确有异常,并非寻常考勤阵那么简单。她直起身,神色更冷,却不是对陆砚的冷,是对那座阵的冷。

"阵法异常,我自会上报。"她淡淡道,"但你不禀而动的程序,依旧在。"

然后她合上簿子,从袖中抽出另一卷旧档,无意间摊开一角,准备记录旁证。

陆砚的目光,猝不及防,撞上那个名字。

**沈竹**。

寒门,天才,三载前蹊跷陨落。卷宗边上,还盖着一枚"考绩异常"的朱印,鲜红刺眼。

陆砚的笑意,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
沈竹。他终于想起这名字是谁了——很多年前,那个在山脚下教他识字、后来入了仙门便再无音讯的师父。他以为师父是飞升了,或是忘了他这个散修小子。

原来"蹊跷陨落",原来"考绩异常"。

很多年前,山脚下的破庙里,那个叫做沈竹的年轻人,点着松明教他认字。他那时还小,问"修仙的人,是不是都不会饿",沈竹笑着揉他脑袋:"修仙的人,也得吃饭,也得讲理。不讲理的,修不成仙,只修成鬼。"

——原来师父,是成了"鬼"。

女修没留意他神色,只将旧档收回,恢复了冷脸:"沈竹旧案,我正在复核,与你无干。灵田一案,我会上报,功过另论。陆砚,你——"

她顿了顿,像是不知该如何定性这个看不透的人。罚,他有理;赏,他刺头。

"——你且候着。"

她转身离去,银牌在腰间轻响。陆砚抱着肩上的吞吞,看着她背影,又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编制玉牌。

方才解析阵法时,他顺手"看"了一眼这玉牌。

玉牌底下,也有一道极细的纹路,正无声无息,向某个他暂时看不透的节点,缓缓输送着什么。

和他脚下那座阵,一模一样的手法。

肩上的吞吞忽然动了动耳朵,极小声地"哼"了一下,像也闻到了那缕熟悉的、被抽走的味儿。

陆砚把玉牌攥进掌心。

他忽然不那么想睡个好觉了。

(第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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