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田事故过后,日子一晃便是二十来天。灵田司最擅长的营生,照旧是填表。
每月初一,是交《月度考绩簿》的日子。这簿子不简单:它是仙门统一发放的"天道考绩簿",腕上玉牌一碰,你这月立了什么功、浇了多少灵、灵草活了几株,它自动记账,旁人改不得——理论上。
交簿那日,天蒙蒙亮,石夯已经蹲在田里浇水。陆砚裹着被子路过,隔着窗缝瞥见那根浇水瓢的木把,叫他攥得油光锃亮。他听石夯念叨过,说他爹娘以为他出息了,他总得真出息点。陆砚没接这话——这憨子,把仙门当成了山下那两亩灵谷田,觉着汗流够了,地就不会亏他。
他正要缩回被窝,却见石夯放下瓢,对着田垄絮絮叨叨:"东头三株,你们昨儿倒是争气……今儿可得给老子撑住,月底功德,全指着你们了。"他说得一本正经,像在跟一群不会答话的佃户商量收成。陆砚看了片刻,没忍住,喊了一嗓子:"你跟灵草说话,它们听得懂?"
石夯吓一跳,回头见是他,挠头憨笑:"嗨,砚哥,你不懂。灵植这东西,认人的——你日日跟它念叨,它长起来就精神。我娘种谷子,也是这么念叨的。"
陆砚沉默了。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这憨子考了三回,第三回才挤进来——他那股子把日子当真过的憨劲,在灵田里,比什么天资都好使。
苟勉提前三天就开始念经:"考绩者,立身之本也!末位淘汰,可不是说着玩的!"说得众人魂飞魄散,连吞吞都扒在陆砚肩头直嘀咕:"这司务,比阵法还磨人。"
交簿从辰时排到巳时,一人一贴,玉牌碰簿,功德浮现。轮到陆砚时,他懒洋洋把玉牌一贴,簿上"功德:无",明晃晃挂着。苟勉皱眉:"你上月……一份功德没有?"
"周报我都没写,哪来的功德。"陆砚坦然,"我种的那几株,还在长。"
苟勉噎住了。说起来,陆砚堵那考勤阵的功劳,苏仙官早呈报上去了,可总阁那边石沉大海,考绩簿上半个字没落。苟勉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仙门的考绩簿,记不记你的功,从来不看功本身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倒是旁边排队的弟子,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。灵田司很久没出过这么"光棍"的新人了——别人交簿,恨不能多填三成;他倒好,直接交个"无"。
石夯却没慌。他排在陆砚后头,交了簿子,安安静静蹲在田埂上,腰杆挺得直。这一个来月,他确实浇得最多,灵草成活率全司头一名,苟勉都当面夸过两回。陆砚心想,这憨子心里那杆秤,还掂着"多劳多得"四个字——他不知道,这仙门里最不值钱的,就是这四字。
直到傍晚,苟勉把石夯叫进屋,脸沉得像锅底。
"石夯,"苟勉把簿子往案上一拍,"你这月考绩,莫名其妙掉了三成。系统标了'异常'。你知不知道,连续两月异常,便要贬为杂役?"
石夯懵了:"司务,我这个月浇了全司最多的水,灵草成活率是头一名啊!您当面夸过的!"
"系统说你功德不足,就是不足。"苟勉叹气,"你当我愿意?上头看的是簿子,不是你浇了几桶水。明日我便要呈报——"
"呈报之前,"陆砚靠在门框上,懒洋洋开口,"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那簿子?"
苟勉皱眉:"你一个新人,看什么看。"
"石夯是我兄弟。"陆砚走过去,把簿子拿起来,"他浇了多少水,我瞧得见;这簿子上写了多少,我也想瞧瞧——两样对不上,才好说话。"
他"看"了。
这是他头回正经用"解析"去读一份考绩簿。簿子上的功德数字,分作两层:表层那行"显示考绩",是所有人眼里的数;底下还压着一行极淡的"真实功德",只有看穿规则的人能辨。
石夯的真实功德,明明是全司前列。可显示考绩那一栏,被人悄无声息削去三成,填进了别处。
陆砚指尖顺着那三成功德的流向摸过去,头也不抬:"吞吞,闻闻,这味儿去谁兜里了?"
肩上的吞吞耸了耸鼻尖,嫌弃地"呸"了一声:"东头那缕,最粗。"它舔舔爪子,又补了半句,"味儿里一股子别人家的汗臭,还掺着咱灵田新翻的土腥——分明是那憨子浇的活计。这仙门,连别人锄头底下的土都想刮一层。"话到这,它不说了,只把尾巴一甩。
陆砚顺着它指的方向,在考绩簿上落了眼——灵田司里,有个叫姬禄的资深弟子,据说是内门姬家远支,平日不大来当差,考绩却回回拔尖。此刻他那栏的"显示考绩",正巧比"真实功德"高出一截,多出来的,恰是石夯被削的那三成。
石夯听得睁圆了眼:"他、他凭啥动我的数?这簿子不是改不得吗?"
"改不得,是理论上。"陆砚把簿子摊给苟勉看,"这'天道考绩簿',自动记账,旁人本改不得。可石夯这栏,明显被人用一道极细的、像是改写录数的符动过手脚:真实那行纹丝不动,显示的却被人另写了一笔。司务您认认,这手法,和您脚下那座考勤阵'明面考勤、暗地抽血',是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?"
苟勉岂会看不出?他只是脸色更难看了。姬禄背后是内门姬家,那道改录的手艺,分明是从内门总阁流出来的——他一个冷门司务,哪敢碰。
"陆砚,"他压低声音,"这事儿……水太深。石夯少三成,下月补回来便是,没必要——"
"没必要得罪姬家,是吧。"陆砚笑了,"可若我不说,明日司务您呈报石夯'异常',贬为杂役,姬禄照领那份功德——这水,不深,是臭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"那位纪检的苏仙官,说了'灵田一案功过另论'。石夯若冤贬,我少不得去寻她,说说这考绩的账。司务您说,是您自己改,还是让她来改?"
苟勉盯着他半晌,终于长叹,把簿子推回陆砚面前:"你既然看得穿,就由你来还。这改录的手艺是总阁的手段,我这等司务,动不得那层权限。"
陆砚也不推辞。他指尖顺着那道极细的符纹,逆着描了一遍——能看穿的东西,反手就能还回去,这是他解析天赋的老本行。三息之间,石夯那栏的"显示考绩"被一寸寸抹平,底下那行真实的数字重新浮上来。苟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,半晌才憋出一句:"……你这,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。"
"比这好听点的说法,叫拨乱反正。"陆砚搁笔,又给姬禄那栏标了个"待核","司务您盖个印,好给上头交差。"
苟勉提笔盖章,手抖了一下。去年张师兄那桩,也是莫名掉了两成考绩,跑去总阁申诉,回来便"派去北荒历练",再没音讯。苟勉不是不知这水深浅,他不过是个冷门司务,上头玉简催他指标连坐,连自己都护不住,何况一个寒门新人。可今日陆砚把话堵到这份上——若真去寻那纪检苏仙官,捅出来的绝不止石夯一例,届时姬家迁怒,他这司务也坐不稳。两害相权,他选了拖:借着陆砚的手把数改回来,给姬禄挂个"待核",能挡一日是一日。
"姓姬的,我动不了,"苟勉搁笔,"但我能拖。这灵田司,被'待核'卡住的考绩,不止石夯一例——我只是个司务,能做的,也就是拖一拖,别让底下人死得太难看。"
他说这话时,竟有几分真切的疲惫。陆砚忽然想起,那日他袖中震动的传讯玉简——上头催他功德指标连坐。这苟勉,也是张网里被勒着的人。
夜里,陆砚从库房抱被子出来,撞见斜对屋的老周正蹲在门槛上,就着月光翻考绩簿。老周是灵田司的老人,干活不差,性子最是绵软。陆砚随口问了句:"周叔,数对得上?"
老周慌忙合上簿子,挤出个笑:"对、对得上。"顿了一下,又低声补了句,"就是……上月也掉了点。许是系统又抽风了。"他不敢多说,转身进了屋。
陆砚站在原地,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。系统抽风。掉点。不敢声张。
他忽然想起石夯被削的那三成,又想起考勤阵地底下的那条暗渠。一样是"系统",一样是"意外",一样是没人敢问。
这仙门,怕是没那么多"抽风"。
石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,眼眶红红地攥住陆砚的手:"砚哥……我差点就成杂役了……"
"少来这套。"陆砚抽回手,"下月别再被人削了。真本事长在手上,簿子上的数,得自己盯。往后每月交簿,先自己核一遍真实功德,对不上,来找我。"
石夯又想起什么,压低声:"砚哥,你咋知道簿子底下还有一行数?"
陆砚弹他脑门:"你当人人都只看表面?这仙门最擅长的,就是把真东西压在假东西底下。往后你盯的,是那行压着的,不是这行亮着的。"
当夜,陆砚没睡。
他把这几日"看"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灵田底下的考勤阵,抽的是灵田的灵气;石夯簿子上被削的,是弟子的功德;自己玉牌底下那道纹,抽的是个人的灵力。三样东西,流向不同,可那股子"从底下往上抽"的手法,却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
他原以为是三桩不相关的事故。如今看来,倒像是同一张网的三个切口。
肩上的吞吞睡得半梦半醒,忽然动了动耳朵,含糊嘟囔了一句:"东头……味儿,又浓了。"
陆砚顺着它的话往东边望了一眼。那里是内门的方向,夜里灯火辉煌,像座不夜城。
他没接话,只把玉牌攥进掌心,望着窗外那轮圆月。他想看得更远些,可那网的尽头,还藏在他看不透的地方——就像他解析天赋的边界,越到高处,雾越浓。
不急。他闭上眼。网再大,也总有绳头。他手里,已经攥住三根了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