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谏再来灵田司,是那场考绩风波过去半月后。
这些日子,灵田司倒安稳。石夯自那回考绩翻案后,真听了陆砚的话,往后交簿前,先自己拿玉牌核一遍"真实功德",对得上才交,对不上就攥着浇水瓢来敲陆砚的门。今早他又来,憨笑着把簿子亮给陆砚看:"砚哥,这一回,上下两行齐了。"陆砚瞥了眼,确实齐——只是他心里清楚,姬禄那栏还挂着"待核",苟勉的"拖"字诀能拖几时,谁也说不准。肩上的吞吞歪头瞧着石夯,难得没毒舌,只嘀咕了句:"这憨子,总算学乖了。"
这次苏谏没带那股"查你丫的"气场,改带了卷宗和一台测灵镜,在灵田司空屋支了张临时案台。陆砚一进门,就见她正对着那座被废的阵眼拓印符纹——她蹲在地上,袖口卷到小臂,指尖凝着一点灵识,极慢地顺着阵纹游走,每过一处,便停下来,在摊开的册子上记一笔。那认真劲儿,像账房先生对总账,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。
陆砚没打扰,靠在门边等。他听过这女修的声名:纪检司出身,卷王,铁面,办起案来六亲不认——上月内门一位执事的亲戚徇私,对方搬出长老面子压她,她当场把那长老的徇私记录也一并呈了上去,愣是办得内门好一阵风言风语。这样的人,会来复查一个冷门司务的破阵,倒不奇怪:她较真,较到连自己人都得罪。
至于她为何较真,陆砚没打听过。他只记得一件事:苏谏这名字,在灵田司能当"止啼"用——连石夯这样憨的,见着她都自动把腰挺直三分。
吞吞趴在陆砚肩上,盯着那女修看了半天,忽然小声说:"这女的,跟你一个毛病。"
陆砚问什么毛病。吞吞想了想:"看东西,非往骨头缝里看。"
陆砚没接话,心想,这评价,倒也不算贬义。
过了约莫两炷香,苏谏拓完最后一笔,直起身,才抬眼看他:"坐。"她递了张木凳,"灵田阵的异常,我已呈报总阁。今日来,另有一事。"
陆砚坐下,肩上的吞吞探头打量她,忽然"呸"了一声:"这女修,味儿太正,一口咬下去全是规矩,硌牙。"
苏谏终于抬头,目光落在吞吞身上,眉头微动:"灵兽?专吞功德那只?"
"勉强算。"陆砚把吞吞按回去,"它嘴欠,仙官别介意。"
苏谏没理会玩笑,只从卷宗里抽出一页,推到陆砚面前。
白纸黑字,两个字——
沈竹。
陆砚在放榜那日、在她的旧案卷角,已经撞过这名字两次。可这回,不是"撞见"了,是她摊开了,摆在他面前,明晃晃的。
"我复核灵田案时,翻到这一例。"苏谏声音平平,"三年前,寒门,天才,考绩被'异常下调'两成,填报人一栏空白。他陨落前半月,向纪检司递过一份密报,言'考绩有弊,恳请复核'——密报石沉大海。再往后,便是'历练遇袭,殒于秘境'八字结案。"
陆砚指尖抚过那"沈竹"二字,没说话。
很多年前,山脚破庙,松明摇曳。那个叫做沈竹的年轻人,点着灯教他认字。他那时还小,连"修"字都写不端正,歪歪扭扭像只趴着的蝲蛄。沈竹就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:"修字,中间这一竖,是人的脊梁,得立直。"他仰头问:"那修仙的人,是不是就不会饿了?"沈竹笑着揉他脑袋:"修仙的人,也得吃饭,也得讲理。不讲理的,修不成仙,只修成鬼。"——后来师父临走那日,说"我去办件要紧事,若回不来,你莫学我硬,要学我讲理"。再无音讯。原来那"要紧事",是把命搭了进去。
眼前这旧档上,白纸黑字写着"考绩异常""历练意外"。鬼,是成了。
"沈竹用的手法,"苏谏顿了顿,"和你那石夯兄弟前几日一模一样——真实功德不动,显示考绩被人另写一笔,削去填进旁人名下。"
陆砚抬眼:"您怎么知道,他和我那兄弟,是同一个手法?"
"因为不止沈竹一例。"苏谏又抽出几页,并排摊开,"这三年,同种手法,我至少比对出七例,清一色寒门。考绩先被削,不出半年,便'历练意外'陨落。上一个叫周野,灵兽暴毙殉职;再上一个叫柳青,秘境失足。"
她指尖点着那几页,声音压低:"七个人,死的由头各不相同,可削的法子、削完的走向,全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沈竹是头一个敢递密报的,也是最后一个——他之后,再没人敢递。"
陆砚盯着那几页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,只有破庙那盏松明。
师父的考绩被削,根基被损,然后"历练意外"。和他玉牌底下那道抽灵的纹,是同一张网的不同切口。
"苏仙官,"他抬眼,"你查这案,是职责,还是——"
"职责。"苏谏截断,顿了顿,"也是看不惯。仙门考绩簿,由内门总阁直管,按说无人能改。可这七例的'改录符',手法统一,分明出自内门之手。我查不动总阁,只能从案卷里抠这些边角。"
她说着,忽然盯住他:"你如何识得那改录符?连我,也是拓了阵纹比对才敢断定。"
陆砚笑了笑,不答,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露出腕间编制玉牌的一角:"苏仙官可知,这玉牌底下,也有一道纹,正往我看不透的地方,送东西?"
苏谏瞳孔微缩。
编制玉牌,是每个仙门弟子入职便发的身份凭证,也是考勤、考绩、灵气调配的总入口。若玉牌都在"送"东西——
"你意思是,"她声音压得更低,却没把话说完。她像是要说出那句"每个弟子都在被抽"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有些话,说出口,就不再是疑案,是谋逆。
"我没意思。"陆砚接得坦然,"我只知道,我玉牌底下的纹,和灵田那座阵、和石夯簿上的改录符,像是一个师傅教的。三根绳头,攥在我手里;绳尾在哪儿,我暂时够不着。"
苏谏沉默片刻,忽然盯着他腕间:"你何时看穿这玉牌的纹?"
陆砚道:"灵田事故那夜,它头回在我腕上发烫,往一个我看不透的节点送灵力——和这座阵、这簿子,分明一个师傅教的。"
案台上一时安静。吞吞难得没插嘴,只把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陆砚的脖颈,像在说"这回,味道真冲"。
苏谏合上卷宗,起身。她收测灵镜的动作很慢,像在心里权衡什么。半晌,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平了些:"沈竹的旧案,我继续查。你若真识得那'网'——"她抬眼看陆砚,那目光里没有先前的审,倒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"别声张,也别独吞。独吞,会死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沈竹递了密报,孤身一人。他懂规矩,却不懂这网吃人不吐骨头——你若也一个人去掀,下场不会比他好。找同道,找能信的。"
陆砚没接话。
苏谏走到门口,又停步,没回头。她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丢下一句,平平的:"灵田司若再有旁的发现——"她顿了顿,"纪检司的门,白日开着。"
说完,银牌轻响,人已去远。
陆砚目送她转过廊角,才低头去看那张临时案台。卷宗收走了,测灵镜也带走了,独独留下一样东西——一页薄薄的抄本,正是那份沈竹旧档的副本,压在一方镇纸下,摊开着。
他伸手抽出来。纸页上,除了苏谏工整的批注,还多了一行小字,是她的笔迹,写在卷末空白处:
"沈竹当年,走的也是这条路。"
陆砚把抄本折好,贴身收了。他没想好要不要信她,但他已经决定,把这条路走下去。
她前脚刚走,石夯就从不知哪个墙角冒了出来——这小子早就听见风声,只是苏谏在,他愣是没敢进来。他探进半个脑袋,眼睛亮得能照人:"砚哥!姬禄那厮被纪检叫去问话了!听说在总阁门口排了一上午的队,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!苟司务说,托你的福……"
他没说完,先咧嘴笑了。
陆砚也笑。考绩的账,他替兄弟讨回了一笔;可那张网的其余部分,还静静地,抽着每一个人的灵气。
夜里,陆砚照例没睡。
他坐在弟子房檐下,把玉牌解下来,托在掌心,对着月光看了很久。白天他没跟苏谏说实话——他能"看"到的,比说的多一点。玉牌底下那道纹,不是"送东西",是"一直"在送,日日夜夜,从没停过。它像一根细细的血管,连着他,连着一个他够不着的方向。
吞吞不知何时醒了,趴在他膝头,歪着脑袋看了会儿,忽然开口:"你昨儿说,要睡个好觉。"
陆砚没回头:"嗯。"
"那你现在,还睡得着吗?"
陆砚把玉牌收回腕间,没答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说了句:"睡不着了。"
月色下,那只貔貅猫难得没毒舌,只把尾巴轻轻覆在他手背上,像哄孩子似的,轻轻拍了两下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