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瑶是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的。
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,梦里是漫天的黑雾和数不清的鬼影。可那鸟鸣一声接一声,清脆得有些刺耳,硬生生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。
入眼是一根老旧的房梁,上面结着蛛网,木头的纹路被岁月浸得发黑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极淡的香火气。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铺上,身下垫着一层干草,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。一阵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,像被人拆了骨头又草草拼上。喉咙干得发疼,嘴唇也起了皮。
“施主醒了。”
林瑶转过头,看见了尘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,手里捻着那串紫檀念珠。他身边的香炉里燃着一根细细的香,烟气笔直,久久不散。
“你昏睡了一夜,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”了尘起身端过一碗水,递到林瑶面前,“先喝点水吧。”
林瑶撑着坐起来,接过碗喝了两口。山泉水很凉,带着清甜,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“有几个人跟着逃了出来?”林瑶问。
“连你在内,这里现在有十一个喘气的。”了尘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昨日小僧下山找水时,在山道边救回来一个女人。她抱着个婴儿,半条腿都是血。小僧把她安置在前殿了。”
林瑶闭了闭眼。十一口人。水够七天。吃的够十天。这些数字像几块大石头,压在她胃里。
周梅。她记得这个女人。前世,周梅死在了清微观外的山道上,连同她那个还没满周岁的孩子。这一世,她活了下来,被了尘捡回了这条命。
“大师。”林瑶忽然问,“你的师父呢?”
了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低声道:“师父多年前就圆寂了。”
林瑶看得出来,了尘不想说。她没再问。她只看到了尘把念珠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,转得比平时慢。
她让了尘扶她下床,走到前殿。几个幸存者或坐或躺,脸上都是未散的惊恐。刘志远第一个站起来:“林姐,你醒了!”
林瑶注意到,刘志远站起来时,手还在抖。他怀里一直抱着昨晚林瑶塞给他的那张护身符,抱了一整夜。符纸被他的汗浸软了。
林瑶扫了一圈。那对母子缩在一起,孩子五六岁,眼睛哭得红肿,这会不哭了,把脸埋在母亲怀里。老陈靠墙坐着,眼睛直勾勾地看地面。他儿子昨晚死了。王姐坐在墙角,袖口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口子。周梅抱着孩子缩在另一个角落,脸色白得像纸。许老师在擦眼镜,镜片碎了一半。小孟蹲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
“把能动的都叫起来。”林瑶说,“不想死就跟我出去干活。”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。
刘志远赶紧去叫人。林瑶带着几个还能动的人走到院子里。院子一片狼藉,院墙塌了一角,野草有半人高。远处的山道上,几道半透明的影子在游荡。
但那些游魂始终没有跨过山门。
林瑶抬头看向门楣。那扇破旧的木门上,透出极微弱的金光,时隐时现。清微观的祖师阵还在运转。但林瑶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那光太淡了。
前世她在这里住了半年,知道祖师阵真正的样子。那是每晚子时,整座道观会亮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罩,像一口倒扣的碗,把整座山头罩在其中。光罩所过之处,山风止息,草木低伏,连虫叫都会静下来。
而现在,那光只剩薄薄一层,贴在门板上,像一层随时会碎的薄冰。
“了尘师父。”林瑶沉声道,“昨晚我昏过去以后,门上的光怎么样?”
了尘回想了一下,道:“有光,但极淡。小僧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”
林瑶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祖师阵快撑不住了。它护了这里几百年,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。等这层光彻底熄灭,清微观就只是一座破道观。外面那些游魂会像闻着血味的水蛭一样,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。
她必须先把阵法重新激活。
“刘志远,王姐。”林瑶转身,“去把前殿的三清像擦干净。许老师,小孟,你们把所有门窗都打开,把每个角落的灰都清出来。了尘师父,你看着他们。”
刘志远愣了一下:“林姐,你、你去哪儿?”
“后山。”
林瑶只说了两个字,就提剑往后殿走去。
后山在清微观正后方,沿着一条被荒草埋了半截的小路往上走,大约两百步,有一块凸出山体的黑色岩石。那石头足有三丈高,表面刻满了模糊的纹路,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一层。岩石下方有一个小洞,洞口被杂草遮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祖师阵的阵眼。
林瑶前世是在清微观住了快两个月后,才发现这个秘密的。那时候祖师阵已经完全熄灭,她花了好几天才重新激活它,也因此知道了师父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,从来不在那些明面上的法器里,而是这些藏在山里的老东西。
她走到岩石前,拨开杂草,把手按在那些模糊的纹路上。石头很凉,冰凉得像一块从地底挖出来的骨头。但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,那些纹路开始发亮,像有人从石头里面点起了一盏灯。
极暗,极弱。但确实在亮。
林瑶咬破左手食指,把血滴在纹路上。
第一滴落下去,整块岩石轻轻震了一下。第二滴落下,脚下的土地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第三滴落下,祖师阵的阵眼猛地亮起一层金色的光。那光从岩石表面的纹路里渗出来,像无数条金色的细蛇在石头上游动。
林瑶的脸上却更白了。
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激活。这点血,最多撑三天。
她转过身,慢慢往山下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半路时,她不得不扶住一棵松树,低着头喘了很久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,照在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。她抬起头,看见前殿方向升起一缕细细的烟。是刘志远在生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衣服拉平,擦掉额角的汗,朝前殿走去。
这一天,林瑶带着所有人,把清微观从里到外清了一遍。前殿三清像被擦得干干净净,供桌上的灰清了出去。院墙缺口被石头和树枝堵上,所有窗户都用木条钉死。王姐和小孟负责把能用的旧布撕成布条,分给男人们绑在手腕上,等天黑了就束紧袖口。这样鬼要拉人时,不容易被拽住。
天快黑时,林瑶把所有物资都清点了一遍。
米面够吃十天。水够七天。药品暂时不缺。符纸:黄纸符十七张,五雷符五张,火符三张,紫金符两张。红纸还有一沓,但朱砂快用完了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林瑶把数字记在一本旧笔记本上,合上本子,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:十天之内,必须下山找吃的。
夜深后,众人睡了。林瑶守夜。
她坐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,桃木剑横在膝头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湿冷的草木气。远处山林里,鬼叫一声接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围上来。
子时刚过,她听到后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她没有动。过了片刻,一个影子从后殿探出来,弓着腰往堆物资的地方挪。是王姐。她左右张望了一下,飞快地抓起一袋压缩饼干,塞进怀里。
然后她又伸手,往林瑶放在门边的符包里摸了一下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林瑶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冰锥。
王姐僵住,怀里的饼干掉在地上,“啪”地一声。她手里还攥着一张刚从符包里抽出来的黄纸符,是驱邪符。
前殿里有人被吵醒了。刘志远跑出来,了尘也走了出来。所有人看着王姐,和她手里的那张符。
“我、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拿点吃的……”王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符……我怕夜里出事,想拿一张防身……”
“防身?”林瑶慢慢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拿的是驱邪符。贴在门上能挡鬼,撕碎了能引鬼。你是想防身,还是想给别人留记号?”
王姐的脸“刷”地白了,拼命摇头:“我没有!我没有!”
林瑶从她手里把符抽回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符纸完好。她抬头看向王姐,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石头:“王姐,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你刚才在后殿,到底还碰了什么?”
王姐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她交代:昨天夜里起夜时,看见林瑶一个人往后山走,就跟了过去。她看见林瑶把手按在那块大石头上,血滴上去,石头就发了光。她吓坏了,跑回前殿,一夜没睡。
“我、我就是想,你流血……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……”王姐哭得满脸都是泪,“我怕你不管我们了,就、就想拿点东西给自己留条后路……”
林瑶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王姐不敢动。
“起来。”林瑶又说了一遍,“从今天起,清微观的规矩,我再最后说一次。不偷,不抢,不独自行动。谁敢再动我的东西,我不杀他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让他自己走出去。”
王姐浑身一抖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缩回了前殿。
林瑶重新坐回山门边。了尘跟过来,轻声道:“施主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瑶说。
她抬头看向后山方向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王姐不能放走。她偷过符,崔夜那边就一定会知道。放她走,她会带着清微观的所有秘密投奔过去。不如留在眼皮底下,等她自己露出尾巴。
“了尘师父。”林瑶忽然说,“今晚你多留个心。王姐刚才说的,不全是真话。”
了尘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林瑶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,走到山门前。桃木剑在掌心里抹了一道血,她口中默念清微咒,剑尖在门楣上一点。
“敕令——光起。”
整扇山门“嗡”地一颤。门楣上那道极淡的金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猛地亮了起来。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沿着门框蔓延开去,一直爬上两侧的墙壁,最终汇聚在门楣上,形成一道完整的金色纹路。
那光越来越亮。最后,以山门为中心,一圈金色的波纹无声地炸开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林瑶看见,山道上的游魂像被什么烫到一样,惨叫着向后退去。更远处,林子里那些灰白的鬼影也纷纷逃散。方圆百步之内,再也没有一只鬼敢靠近。
而她自己,眼前一黑,直直朝前倒去。
了尘一个箭步冲上来,扶住了她。
“施主!”
林瑶靠在他胳膊上,缓了几秒,才站稳身子。她看着山门上的金色光纹,低低地说了一句:
“灯,亮着。”
了尘抬头,看到门边那盏破旧的油灯里,灯火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金色。
不大。但很稳。
林瑶靠在门边,闭上眼睛。体内的天师印在缓慢地恢复,像一颗种子,在灰烬里慢慢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