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瑶在后殿躺了一天。
其实没怎么睡着。她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盏灯亮起来时的画面。山门上的金色光纹,游魂退散时的惨叫,还有她自己倒下去时,了尘那张惊慌的脸。
她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:“灯,亮着。”
了尘后来说,她当时已经意识不清了,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的。
但林瑶知道,那盏灯撑不了太久。祖师阵快干了。就像一口老井,被她用血重新引出了水,但底下的泉眼早就堵死了。她用掉的那点血,只够维持几天。
所以天还没亮,她就醒了。她坐起来,摸出那本《清微符谱》,翻到第二十三页。
血滴上去。暗红色的小字渗出来。
“镇山符,以施术者精血为引,画于山门之上。符成之时,山神借道,百邪不侵。施术者须以血养符,三日一涂,否则符散。精血亏虚者慎用,轻则大病,重则折寿。”
林瑶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折寿。
她没笑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分。
然后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书,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刚蒙蒙亮。周梅抱着孩子靠在院子角落,脸色还是白的。刘志远在扫院子,扫得很慢,像怕吵醒谁。了尘坐在前殿门口,低声念经。老陈还坐在墙根下,和昨天一样,不说话,眼睛看着地面。
林瑶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周梅怀里的孩子睁着眼睛,不哭不闹,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后山方向。黑眼珠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,像在看着什么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瑶顺着那孩子的目光看过去。后山方向,只有一片将散未散的晨雾,和几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松树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。
鬼婴或者被阴气浸染过的孩子,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。那孩子在看什么?
林瑶把符谱收好,走到院子里。
“我要再画一道符。”她对了尘说,“画符的时候,所有人都到后殿去。山门前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
了尘看着她,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:“施主,你昨晚刚点了灯,身体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瑶说,“所以我让你看着他们。画符的时候,谁要是靠近,可能会被符力反伤。”
了尘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头。
林瑶走到山门前,把刘志远叫过来:“去找一盒朱砂、一支狼毫,还有我那把小刀。”
刘志远看着她的脸色,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了。
工具很快拿来了。林瑶在门槛上坐下,把小刀在袖口上擦了擦。刀很利,刃口泛着冷光。她没急着动手,而是先闭上眼睛,调动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天师印气息。
那气息像风里的一点火星,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。
林瑶睁开眼,左手握刀,在中指和食指上各划了一道。
血涌出来。
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红。她的血颜色很淡,像是被水冲过。那是昨晚点灯时损耗太多,精血已经亏了。但林瑶没有犹豫。她把血滴进朱砂盒里,用狼毫搅开。暗红色的朱砂变得发黑,像一盒半凝固的墨。
她提笔,蘸满。
第一笔落在门楣上。
笔尖触木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板里传来,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咬住了她的手指。林瑶闷哼一声,手腕猛地向下一沉。她咬紧牙关,将笔尖硬生生往上抬了一寸。
木纹像活了一样,“滋滋”作响。暗红色的符文从笔尖下渗出来,往木头深处钻。整扇山门开始颤抖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醒过来。
第二笔。第三笔。
林瑶的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血像被人用管子往外抽,手指越来越凉,到最后几笔时,整条左臂都麻了。但她没有停。她知道,这符一旦起笔,就不能断。断了,前面的血全白流,山门还会被符力反噬。
从门楣到门框,从门框到门槛。每一笔都像在抽她的命。
画到第七笔时,她的鼻子开始流血。
血顺着人中流下来,滴在门槛上。那血刚落下,就被符纹吸了进去。山门上的金光猛地亮了一瞬,像什么东西被喂饱了。林瑶的视野却越来越窄,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。她只能看见自己手里的笔,和那一道道还在蔓延的红色符纹。
最后一笔。她在门槛正中收住了笔锋。
“嗡——”
整扇山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像一口埋在山里几百年的老钟突然被敲响。暗红色的光沿着她画过的轨迹烧了起来,烫得木头“滋滋”冒烟。那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向两边扩散,一直爬上两侧的墙头。
林瑶向后退了一步,两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她没有去扶墙,因为她根本抬不起手。她只是低着头,让血一滴滴落在地上。鼻血、手指上的血、还有嘴角渗出来的血,混在一起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。
了尘从后殿方向跑过来,看到她的样子,脸色大变。
“施主!”
“别碰我。”林瑶的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,“我缓一会儿。”
了尘站在几步外,不敢再靠近。他的手里还攥着念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过了很久,林瑶才慢慢撑着地面,站了起来。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,连嘴唇都是灰的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团在冰里烧着的火。
“扶我进去。”她说。
了尘赶紧上前,扶着她往后殿走。林瑶的右臂搭在了尘肩上,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每走一步,都有血从她袖口里滴下来。
前殿里的人都出来了。刘志远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。王姐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周梅抱着孩子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。老陈站在最后面,眼睛终于从地面上抬起来,看向林瑶。那眼神里有点什么,像惊,又像敬。
“看什么?”林瑶经过时,低声说了一句,“都去干活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
林瑶在静室里躺到下午,才恢复了一点力气。了尘给她熬了一碗不知名的药汤,黑糊糊的,苦得发涩。她没问是什么,仰头喝了。
“施主,你今日不该画这符。”了尘说。
“不画,今晚就有鬼进来。”林瑶闭着眼,“你信不信?”
了尘没说话。他握着念珠的手紧了一下,像把那句“信”捏在了掌心里。
林瑶靠在墙上,慢慢开口:“祖师阵快不行了。昨晚那盏灯,只能镇住普通游魂。真来一只鬼将,不用多久,它自己就灭了。我画的镇山符,虽然伤身,但能把阵眼再压一压,多撑几天。”
“多撑几天,然后呢?”了尘问。
“等我恢复。”林瑶说,“或者,等崔夜先动手。”
她刚说完,前殿方向突然传来周梅的惨叫。
那叫声又尖又利,像被什么活活剜了一刀。紧接着,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。
林瑶条件反射地要站起来。腿一软,没起来。了尘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。林瑶咬着牙,撑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前殿。
周梅在地上打滚。她那条受伤的腿绷得笔直,整条裤管都被血水浸透了。布条崩开,伤口暴露在空气里。皮肉已经翻了开来,里面有几道黑线在肉里快速游动,像几条细长的黑虫。
“虫子!她伤口里有虫子!”王姐尖叫着往后退。
林瑶半跪下来,一把按住周梅的腿:“了尘!”
了尘已经盘膝坐下,念珠套在周梅脚踝上,开始念经。念珠发出柔和的黄光,将那些黑虫暂时压住了。
林瑶用刀尖挑开伤口。血水和脓液一起涌出来,腥臭逼人。那几条黑虫已经钻得很深了,有一条甚至钻进了膝盖附近的筋里。林瑶用剑尖拨开皮肉,一条一条往外挑。
每挑一条,周梅就疼得浑身一抖。但她咬着衣角,没有喊出来。林瑶的额头上全是虚汗。她的手很稳,可身子在轻轻抖。
四条黑虫全被挑出来,丢在地上。林瑶用火符贴上去,“嗤”地一响,烧成一堆灰烬。了尘又用念珠在伤口上滚了三圈,黑色的血水才慢慢变回红色。
周梅虚脱般地倒在地上,浑身被汗浸透了。
林瑶没顾上歇,伸手去翻周梅的襁褓。她的手摸到夹层里,果然又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她撕开针脚,从里面抽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黑符。
符纸冰凉,纹路扭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。
“这符,从哪儿来的?”林瑶盯着周梅。
周梅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摇头。王姐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昨晚给孩子换衣裳的时候,就看见这个了。我以为是她自己求来的平安符……”
“平安符?”林瑶冷笑了一声。
她认得这东西。前世她在鬼潮里见崔夜用过。他把寄阴符贴在活人后颈,那人就成了他的眼睛,替他看,替他听,最后替他死。符纸冰凉,里面有一丝极细的阴气在流动,像一条冬眠的蛇。这是崔夜亲手画的“寄阴符”。符里封着他的一丝念头,能借符纸在阳间现形。
林瑶的心里沉了一下。
崔夜不是想用这张符伤人。他是想借这张符,和她说话。
“都退到前殿里去。”林瑶说,“没我的话,谁都不许出来。”
刘志远张了张嘴,被林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了尘也犹豫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带着其他人进了前殿。
院子里只剩下林瑶一个人。
她把黑符放在地上,然后退开两步,用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滴在黑符上。符纸微微发烫,里面的阴气慢慢散开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爬。
林瑶攥着桃木剑,没有动。
黑符无火自燃。
火是青黑色的,从符纸中心烧起来,一点点往外扩。火苗越来越高,渐渐聚成一个人脸。尖下巴,高颧骨,眼窝深陷,没有眼珠。那张脸从火里浮出来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。
“林瑶。”
那声音不男不女,像几块骨头在磨。
林瑶的手握紧了剑柄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前世死的时候,她听见张薇叫他“崔先生”。而现在,这张脸就在她面前,离她不到三步。
“崔夜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风还冷。
“你果然认识我。”崔夜的笑咧得更大了,“真有意思。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却知道我叫什么。”
林瑶没接话。
“让我猜猜,你是怎么认识我的。”崔夜的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,“是青阳子告诉你的?不对,他死的时候,你才十几岁。那你是从哪听来的?”
他顿了顿,脸往林瑶的方向凑了凑。
“还是说,我们以前见过?”
林瑶的指尖微微收紧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移开视线:“你猜。”
崔夜笑了。那笑声像指甲刮在棺材板上,尖得让人牙酸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比青阳子有意思多了。那老东西一辈子只会躲,你倒好,敢把山门画成个刺猬,还敢在城西外面蹲我。”
林瑶的心一沉。他果然看见她了。
“谁找谁?”林瑶冷笑,“你把人塞进我的道观,往我的人身上放虫,现在又借着符爬到我面前来。崔夜,你是觉得清微观的门太窄,想让我给你开个洞?”
火里的那张脸似乎笑得更深了:“嘴倒是利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林瑶道,“你来,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聊天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崔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滑过来,“我是来给你送礼的。”
“什么礼?”
“一口棺材。”崔夜说,“空的。还没写上名字,但我给你留着了。就在城西,最西边的仓房里。你哪天下山,哪天就能见到。”
林瑶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?”
“你当然会去。”崔夜笑了,“因为你和我一样,都不喜欢等。”
林瑶的心沉了一下。
崔夜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她的软肋。她确实不喜欢等。她重生之后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抢时间。崔夜看出来了。他不仅知道她认识他,还知道她的脾气,知道她一定会下山。
这个人,比她前世在暗处看到的,更可怕。
“林瑶。”火里的脸忽然往她面前一送,“你身上有股味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死人的味。”崔夜轻轻嗅了嗅,像在闻一道菜,“很淡,但确实有。你最近,是不是死过一次?”
林瑶的后背猛地一僵。全身的血像在那一刻冻住了。
崔夜的脸在火中慢慢扭曲,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。
“别紧张。死人身上有死气,这不是什么秘密。我只是觉得奇怪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一个活人,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死气?像是从鬼潮里爬出来的。”
林瑶咬紧了后槽牙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崔夜不知道她重生。但他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死气。这已经很危险了。
“我生来就命薄。”林瑶开口,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,“你要是想闻,等我死了,把牌位寄给你。”
崔夜大笑起来,笑得整张脸都在抖。
“好,好!那就等你死了,我亲自来收。”他的声音在笑声里一点点变得尖锐,“林瑶,你最好别死得太早。我还想看看,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东西。”
林瑶没再说话。她突然上前一步,桃木剑直直刺入火焰之中。
“敕令——断!”
剑尖穿过火中的那张脸,钉在黑符上。符纸被刺穿,火光猛地炸开。崔夜的脸在火中扭曲、碎裂,像一张被撕烂的纸。可他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:
“林瑶,我早晚会知道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火灭了。
黑符变成了一小撮灰,被夜风吹得散了一地。
林瑶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桃木剑上还残留着一缕青黑色的烟。她的掌心全是血,不是划伤流的,是刚才那一剑,被符里的阴气反噬的。
她慢慢低头,看见自己的血从掌纹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脚边。
了尘推开殿门跑出来。
“施主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林瑶把剑上的黑灰擦掉,握紧剑柄。剑身冷得像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铁。
“是崔夜。”林瑶说。她没回头,声音低而稳,“他想知道我是谁。”
了尘沉默了一瞬:“他发现了什么?”
“他闻到我身上有死气。”林瑶说。
了尘微微皱眉:“死气?施主活人一个,怎么会有死气?”
林瑶没接这句话。
她抬起头,看向城西方向。天还没黑透,但城西上空的暗红云层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像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天上。
“他今晚不会来。”林瑶说,“但他已经盯上这里了。从周梅的伤,到王姐偷符,再到那张黑符,都是他放的线。他在试我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我的底。”林瑶转过身,目光从了尘脸上扫过去,“看我到底知道多少,有多少本事,敢不敢下山。”
了尘闻言,双手合十,低声道:“施主,你今日已损耗太多。若崔夜真的上山,小僧虽不擅杀伐,也能为你挡一时。”
“你挡不住他。”林瑶说得直白。
了尘沉默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林瑶从他身边走过,走出两步,又停下:“有句话,你记着。”
了尘抬头。
“清微观里的任何一个人,包括我,都别太信。”林瑶说,“鬼能装人,人也能变鬼。你一心向善是好事,可这世道,光有善心,活不长。”
了尘看着她,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只念了一句佛号。
林瑶没再说话。她走到山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镇山符。
暗红如血,和城西的天一样。
她不能等了。
但她也不会现在去。现在去,就是送死。
她需要恢复,需要把清微观里的每一颗钉子都找出来。然后,在崔夜下一次动手之前,先要他的命。
林瑶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颜色淡得不像话。她慢慢把拳攥紧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门槛上。
“三天。”她低声说,“最多三天。”
三天之后,她要下山。
不是去收他的棺材。
是去掀他的老巢。
入夜后,林瑶躺在静室里。了尘在门口念经。她闭着眼,没有睡。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七月十七。离中秋还有将近一个月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一个月。够她做很多事。也够奶奶等。
“还够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对自己说。
窗外,风吹过后山的松林,沙沙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数着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