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睁眼时,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。
窗帘没拉严,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,光像刀片一样切进来,把他整张脸劈成明暗两半。他躺了足足三分钟,才慢慢坐起来。后脑勺疼得厉害,像宿醉未消,又像被人趁他睡着时,往颅骨里钉了一根钝钉子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那道红痕还在,从生命线斜斜地拉到手腕,颜色比昨晚淡了些,像一条没长好的旧疤,又像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细血管。他用拇指按了按,不疼,也不痒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,像烟头快灭时在纸面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“一定是幻觉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。
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他掀开被子,光脚走到洗手间。冷水扑在脸上,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撑着洗手台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黑眼圈浓重,嘴唇干裂,左颧骨上磕出来的淤青已经泛开,青中带紫,像被人揍了一拳。
至少脸还在。
他做了个自嘲的表情,镜子里的人回敬他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。眼角、嘴角、鼻翼,该有的都有,没有空白,没有雾气。很好。
陈舟漱完口,给自己倒了杯凉水。冰箱里的半盒牛奶已经过期三天,他闻了闻,丢进垃圾桶。手机躺在床头,屏幕朝下。他想起那条短信,胃里一阵抽紧。
“你看到了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他拿起手机,解锁,短信界面还停在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里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拇指在“删除”键上悬了片刻,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他把手机塞进裤兜,出门。
日子照常过。
地铁里挤满了人,早高峰的浊气混着各种牌子的香水味、汗水味、豆浆油条味,密密匝匝地堵在车厢里。陈舟夹在人群里,肩膀贴着别人湿热的胳膊,头顶是空调出风口微弱得可怜的风。他戴着耳机,歌单随机播放,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昨晚的一切太真了。真到他想起来,后颈还会条件反射地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可白天的世界又太正常了,正常到那场雨、那辆凝固的车、那个没有脸的白裙女人,都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出荒诞剧,已经退得远远的,退到不可触碰的地方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他刚才经过了三节车厢,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人抬头看他。不是正常的一扫而过,是那种“确定他走过去之后才抬眼”的看。窗玻璃的反光、手机屏幕的倒映、对面女人墨镜镜片上的投影里,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钩子,一根一根地,往他后背上钩。
陈舟不动声色地握住扶手,侧了侧身,借着一扇没关严的车窗玻璃观察身后。
没有人在看他。
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:一个中年男人靠着门看手机,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小声说话,一个老人抱着塑料包打盹。刚才那阵古怪的注视感,像潮水一样,来得莫名其妙,退得无声无息。
陈舟摘下一边耳机,假装整理线材,目光扫向车厢另一头。他看见玻璃尽头,自己的影子随着车身轻微晃动,模糊不清。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前一刻,车窗上那个模糊的人影,好像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抬手,影子缓缓抬起。
他低头,影子慢慢低下。
没有异样。
他松了口气,重新戴上耳机。
到公司时,迟到七分钟。主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陈舟点头致歉,坐到自己工位。电脑开机,登录系统,回邮件,改方案,和往常一样。
一上午很快过去。午饭时间,他端着食堂的盒饭坐在靠窗位置,米饭发硬,青菜油光发亮,一块红烧肉肥得看不出肉色。他扒拉两口,又想起昨晚的事,食欲全无。
窗外,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头,明晃晃的,像一块块巨大的镜子。陈舟用筷子戳着米粒,余光扫向那面幕墙。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。
对面那栋楼,二十三层到二十六层之间的某个窗户里,有个人站在窗前。
看不清楚,黑色的一团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陈舟眯起眼,那道人影似乎也“看”向他。他刚想再看仔细些,一辆公交车从楼下开过,车顶广告牌的反光一闪,那扇窗户已经空了。
隔壁工位的周姐端着杯子走了过来。
“陈舟,下午的会提前了,你材料准备好没有?”
陈舟回过神,抬头看向周姐。
“都准备好了,周姐”
然后又低头吃了一口饭,冷掉的米粒在嘴里发干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对面写字楼,灯 ,还亮着。
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,那扇窗户的百叶帘没有拉上,但里面亮着灯。大白天的,谁会开着灯站在窗前?……
在另外一边,林叙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走出办公楼的。
项目的第二版评估报告刚发出去,他饿得胃疼,只想快点回家吃口热的。写字楼底下的路灯坏了两盏,沥青路面积着白天没干透的雨水,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。他点开手机,叫了辆网约车,显示五分钟后到。
风从身后吹来,有点凉。
林叙扣上西装扣子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他不喜欢加班到这么晚,但更不喜欢把事情留到第二天。K组的进度已经拖了整整三天,上面的意思含糊,下面的执行混乱,最后所有缺口都得他来补。他不是没有怨言,只是习惯了不把情绪挂在脸上。
屏幕亮度降到最低,他调了调。光线变化的一瞬间,他在手机屏幕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背后的街景。
空荡荡的。
不对,街边有一排共享单车,其中一辆在轻微晃动,像刚被人扶过。林叙回头看去。没有人。单车的反光板上还挂着一滴雨水,亮晶晶的,像一只刚刚闭上的眼睛。
他转回身,网约车到了。
上车后,他报了手机尾号,靠在后座闭目养神。车里循环着一首他没听过的老歌,调子低低的,司机没说话。过了两个红绿灯,林叙忽然睁开眼。他坐直身子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行程路线。
偏离了。
原本应该直行穿过滨江大道,现在车子拐进了一条他没见过的小路。两侧是待拆的老旧居民楼,窗外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没有眼球的眼眶。
“师傅,这边太绕了吧?”
司机没回头,只嗯了声:
“前面修路,导航说的。”
林叙没再说话,打开自己的导航,上面确实显示前方有路段施工,建议绕行。他盯着地图上那颗移动的蓝点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这附近他熟,修路的通知白天就发了,但这条路不在这片网格里。
车子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时,林叙看见一个人。
女人,白衣,站在一座废弃报刊亭旁边,背对着马路。车灯打过去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爬上路边那面剥落的砖墙。她没有撑伞,尽管空气里飘着极细的雨丝。
林叙回过头,隔着后挡风玻璃又看了一眼。
白裙女人还在那儿,背对着他,像凝固在夜色里的一截玉。车越开越远,她的身影在后窗里一寸寸缩小,最后被雨雾吞掉了。
林叙靠回座位,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键。他试探着问。
“刚才路边有人?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他一眼:“没人啊,这条路一到晚上连条狗都没有。”
林叙没接话。他想再看一眼后视镜,但车已经拐上了滨江大道,路灯通明,车流如织,城市恢复了它熟悉的夜貌。仿佛刚才那片待拆废墟、那条陌生小路、那个白裙女人,都只是他困倦中闪过的一抹幻觉。
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林叙道了谢下车。
雨丝比刚才密了些,落在脸上,凉得发痒。他穿过小区中庭,脚步忽然停了一下。那种感觉又来了,后颈发紧,像有人在暗处用视线跟着他。
他猛的回头。
中庭里空荡荡的。只有两盏地灯亮着,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蛾子。
林叙在原地站了十秒,才转身上楼。
那晚,他做了一整夜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广场上,四周全是雾气,脚下是黑色的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某种发光的草,莹莹的,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冷火。他走了很久,雾不散,路没有尽头。后来雾里走出一个人,看身形是个男人,穿着极旧的长袍,面容模糊。
那人站在他面前,慢慢抬起手,指着他身后。
林叙没有回头。
他听见身后有呼吸声,很轻,很浅,像有人趴在他背上,嘴唇贴着他的耳根,呼出的气是冰的。
然后他醒了,一身汗,心口狂跳。
窗外天已经蒙蒙亮。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一条未读消息。
“你也会看到。”
发信人是一串乱码。
陈舟是在下班后第三天,开始正式“看见”那些东西的。
最初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异常。便利店的自动门,在他经过时无预警地打开又合上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腿迈了进去。电梯显示楼层的地方,数字会短暂地跳成一个不存在的“-7”,下一秒又恢复正常。茶水间的咖啡机,深夜会自己咕噜一阵,排水管里流出来的,是温热的清水,不带一丝咖啡渍。
他把这些归结为机器故障、电路老化、过度疲劳。可有些事,解释不了。
比如周二晚上,他加班到十点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洗手台有三面镜子,中间那面正对着门口。他抬头的时候,镜子里除了他自己,还有一个人。
在他身后,隔着一个隔间的距离,站在洗手间门口。
一个女人。
白裙,长发,没有五官。
陈舟没敢动。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身影,瞳孔缩到针尖大小。水龙头还开着,冷水浇在他指尖,凉得他小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他想转身,身体却像被浇了水泥,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镜子里,白裙女人的手慢慢抬起来,指向镜面。
她的指尖贴在了镜面上。
陈舟看见,镜子上开始出现裂纹,从他的脸中间,向四周蔓延,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镜子。
然后,她消失了。
镜子里只剩下陈舟自己,脸色惨白,额角有汗,水龙头里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。他喘着粗气,一拳砸在洗手台上。镜面冰冷,那道裂纹也不见了。
“你是陈舟,对吧?”
背后突然传来声音。陈舟猛地回头,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戴着清洁牌的大爷,提着拖把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。
“这层晚上没人了,别待太久,阴气重。”
大爷打了个哈欠,走开了。
陈舟站在原地,水龙头的水还在流。他慢慢关上,拿纸巾擦手。他忽然注意到,自己右手掌心那道红痕,颜色变深了一点。
他攥紧拳头,推门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