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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26:27

陈舟走出围挡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城东这一带路灯稀少,隔着一百来米才有一盏,还坏了大半,亮着的那几盏发出病恹恹的黄光,照不亮脚下的路。陈舟打开手机手电筒,踩着一地碎石往公交站走。他脑子里全是便利店老头最后那句话,翻来覆去,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。

“你掌心的印子还在吧?和前面进去的几个,一模一样。”

“前面进去的几个。什么意思?难道在我之前,还有人来过这里?他们也有同样的红痕?他们现在在哪?”

突然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
陈舟转头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照亮了路边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旁边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是个拾荒老太,头发花白,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,正翻捡一堆废品。手电光打在她脸上,她却像没看见一样,继续扒拉着地上的东西。

陈舟移开手电,继续走。

“别照了。”

老太突然开口,声音沙得像揉进了一把土。陈舟停下脚步。她没有抬头,手指还在废品堆里翻拣:

“你这种后生,晚上不该来这儿。”

陈舟想了想,朝她走近两步,蹲下来:“阿姨,您住这附近?”

“住?”

老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像破风箱漏气?

“这地方,谁敢住。”

她翻出一条压扁的易拉罐,捏了捏,丢进蛇皮袋。陈舟注意到她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,不是红痕,是旧疤,像被什么利器割过,已经长成了死白色的肉棱。

“您知道前面那片拆迁区,以前是什么地方吗?”

老太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慢慢抬起眼,第一次正眼看陈舟。她的眼珠很黑,黑得不像老人该有的颜色,像两口深井。

“你想问七号?”

陈舟心头一跳!

“七号是什么?”

老太没接话,低头继续翻捡。她的手指从废品堆里夹出一片烧了一半的纸,抖了抖,塞进旁边一个布袋里。陈舟瞥见那纸片上印着红字,只来得及看清一个“禁”字。

“七号不是什么东西。”

老太慢吞吞地回答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:

“是个口子。七月七,七刻七秒,那地方会开门。活人不能进,死人出不来。”

陈舟嗓子发干:

“您进去过?”

老太忽然安静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接话:

“我儿子进去过。三十年前,七月七晚上,他说看见一个白衣服的人站在路口朝他招手,他就跟着走了。第二天,他在家躺着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医院查不出毛病,人就那么睡着,睡到现在,跟死了一样。”

她说完,慢慢站起身来。陈舟这才发现她右腿是瘸的,站直时身子歪得厉害,蛇皮袋提在手里,像拖着一条命。

“你手上那红印……”

老太看着他。

“它越红,离门越近。等到有一天,印子变成黑色,你就进去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
陈舟下意识把右手往背后藏了藏。

“有办法吗?”

老太盯着他,眼珠子在暗光里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。

“别找答案。找到的,没一个回来。”

她说完,转过身,拖着蛇皮袋一瘸一拐地往黑暗中走去。陈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掉。风从拆迁区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烧过的香灰气味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红痕比昨晚又深了一点,颜色像还没凝固的血,埋在皮肤下面,隐隐发烫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筒里是周姐急切的声音。

“陈舟,你上哪去了?公司系统刚发紧急通知,明天早上全员提前到岗,要彻查上季度所有项目数据,你赶紧回来准备!”

“嗯,好的。”

陈舟挂断电话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拆迁区的方向,围挡的铁皮在风里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响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砸门。

而林叙的邮箱在晚上八点四十一分收到那封邮件的。

发件地址是一串无意义的字符:no-reply@noreply.void。主题空白。附件只有一段6秒钟的视频,格式为MP4,文件名叫“777”。

林叙盯着那个文件名,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了三秒,点开了。

画面极黑,镜头在晃动,像用一台老旧手机在漆黑的环境里拍摄。前两秒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雪花噪点铺满整个屏幕。第三秒,画面中央亮起一点红光,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支烟。

借着那点红光,林叙看见了画面的背景——是他的办公室。

准确地说,是他工位背后的那面墙。他认出了墙上的日历,翻到七月,用红笔圈着十七号。那是他上周标的项目节点。

镜头慢慢转过去。他的电脑屏幕亮着,上面是他今天下午刚做的数据表。键盘前面,放着他的水杯。一切都和他白天离开时一模一样,只有一点不同。

他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镜头,穿着他的深色西装,保持着他惯常的坐姿。镜头从背后靠近,像一个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近。画面剧烈晃动了几下,然后,那个人突然转过头来。

林叙猛的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动。

画面里,那张脸和他自己的脸,完全一样。只是眼睛是空的,眼白部分像被墨水浸染,黑漆漆的一片,几乎分不出瞳孔和眼白的边界。嘴角微微向上扯着,像在笑,又像脸皮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拉紧。

视频在第五秒被切断,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
林叙暂停,截图放大。那张纸压在键盘下面,只露出下半截。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几个词:

“七世……桥……别信……我……”

最后三个字下面画着一条粗重的横线,笔迹深得快要戳破纸面。

林叙把截图存下来,关掉视频,立刻检查邮件源。结果为空。他拨了公司IT部的电话,响了三声,自动挂断。他又打开门禁系统,发现自己的门禁卡在晚上七点五十二分有一条进出记录,而那时候,他正在家里煮面,卡就放在鞋柜上。

他走到客厅,拿起那张门禁卡。卡面温热,像刚被谁攥在手里握了很久。

他把卡放进抽屉,锁上。

手机又响了一声,新邮件提醒。他点开,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,正文只有一行字:

“别让他替你去上班。”

林叙站在客厅中央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拉得很长。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背后有人,猛的回头。

身后是阳台。阳台门开着一条缝,夜风掀起白色的纱帘。纱帘后面,空无一人。

与此同时,苏宛查了一晚上。

她把白天拍到的那些资料全部整理成文档,又翻出小区当初的楼盘宣传页,对照着地图研究。她住的小区叫“栖梧居”,位于老城西侧,建成不过十五年。开发商当年打的广告是“文脉胜地,古树成荫”,几栋楼围着一个不大的中庭,中庭里种着一棵百年银杏,据说正是楼盘命名“栖梧”的由来。

但她在旧志里查到的“太虚镇灵”坛,位置也在老城西,和现在的“栖梧居”高度重合。那处旧庙原址,在清嘉庆年间便被大火焚毁,只留下一口枯井和半块残碑,后来城市建设中不断被填埋改造,如今地面上早已没有任何痕迹。

苏宛把旧志中的舆图扫描件和现在的卫星地图叠在一起看,越看越像。中庭里那棵银杏树,几乎就长在古庙正殿偏西的位置。

她的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。
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中庭的银杏树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,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。十五年前,这棵树据说已有近百年树龄,是楼盘开发时特意保留下来的“镇盘之宝”。苏宛当初租在这里,就是看中了窗前这棵树。

可如果这棵树从一开始就不是“普通的百年银杏”,而是长在旧庙遗址上的老树呢?

她想起白天在旧书店窗外看到的那个白裙女人,就站在银杏树下,仰着头,没有脸。

苏宛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坐下。她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那张从窗外拍自己的照片。照片边缘有一道白色光斑,她放大来看,像一截衣角,从窗框外侧伸进来一点点。
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十指插进头发里,用力揪着发根。恐惧像一盆冷水,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整个人浸透了。可她心底深处,有一个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在反复说着:

“去看那棵树。”

她穿上外套,拿了钥匙和手机,又犹豫了半分钟,终究还是打开了门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没有亮。她摸着墙壁往电梯走,脚下像踩着棉花。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慢慢升上来,到了5楼,门无声滑开。轿厢里空无一人。

苏宛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电梯缓缓下沉。到了三楼,电梯突然停住了,门“叮”的一声打开。

外面是黑黢黢的楼道,声控灯坏了,只有逃生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。

没有人。

苏宛按了关门键。门合上,继续下行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层显示屏,2、1、负一。

她按的是一楼,电梯却停在了负一层。

门又开了。地下车库的冷气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。苏宛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轿厢内壁。门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
她用力按关门键。门像卡住了,迟迟不动。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,空气像被谁一点点抽走。

就在这时,电梯门“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
苏宛身子一软,几乎瘫坐下去。电梯重新上升,停在一楼。门打开,大堂亮着灯,保安在角落里打盹。她快步跑出电梯,推开通往中庭的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

那棵银杏树立在院子正中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斜斜打过来,把树影投在石板地上,像一只张开的五指。

苏宛喘着气,慢慢走近。她看见树干上有一条条深色的纹路,像无数细长的眼睛,在黑暗中半睁半闭。她把手机灯打开,照向地面。树根旁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大部分是腐烂的棕黄色,只有一片叶子,金黄的,干干净净,像刚从枝头落下,躺在树根最粗的那条根上。

苏宛蹲下去,捡起那片叶子。

她翻过来,看见叶脉之间,有人用极细的字迹写着两个字:

“回家。”

她猛的站起来,四处张望。中庭空荡荡的,没有风,树冠却轻轻摇晃起来,发出沙沙的响。

她攥着那片叶子,转身跑回了楼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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