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在午休时间打开电脑,登录了同城论坛。
搜索引擎里输入“时间 突然 静止”“路灯 熄灭 雨夜”“无脸 女人”“倒计时 幻觉”这些关键词,弹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灵异吧的广告、烂尾的网络小说、几个精神科医生的在线问答。真正有用的,一条也没有。
他换了个思路,搜“七月七日 奇怪 城市”。
跳出来三条结果。第一条是三年前一个匿名帖,标题是《七月七晚上有人看见白衣服的吗》,点进去显示“内容已删除”。第二条是去年的,标题《你们有没有那种时间突然卡住的感觉》,点进去,主楼被屏蔽,只剩两条回帖:
1楼:楼主还在吗?我也遇到过,和你一样,在十字路口,时间停了几秒,旁边的人都不动。
2楼:已联系,勿再顶帖。
陈舟把这两条回帖反复看了几遍,点了“只看楼主”,空白。他尝试私信那个回帖的账号,系统提示“该用户已注销”。他又去看发帖时间:去年七月七日凌晨,零时七分。
他后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第三个帖子最奇怪,标题是空的,只有一个句号。发布时间显示是“1970-01-01 08:00”,明显是系统错误。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别查了。他们会看见你在查。”
陈舟盯着这句话,呼吸发沉。他点进发帖人主页,账号被永久封禁,签名栏写着“我还在”。他又刷新了一遍页面,结果整个帖子不见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靠回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这时,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,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标题空白。他犹豫了几秒,点开,正文里只有一张图片。
图片很模糊,像用老式胶片机拍的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个十字路口,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人影很小,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低垂着头,双手贴在身侧。陈舟把图片放大,越放越模糊,最后只看见那人影的脖子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他把图片下载下来,存进一个隐藏文件夹,命名为“勿点”。
然后他注销了论坛账号。
林叙站在派出所门口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
他等了二十分钟,负责接待的民警才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,态度不冷不热:
“监控记录查过了,你说的那个时间段,你们小区地下车库的摄像头确实拍到了东西,但文件损坏了,系统最近在升级,存档覆盖了,目前调不出来。”
林叙皱了皱眉:
“覆盖了?”
“那我能不能申请提取原始硬盘数据?”
“可以走流程,不过时间不好说。而且你这种情况……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,推了推眼镜,
“我劝你先确认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梦游,或者压力太大。长得像的人很多,监控那么模糊,看走眼很正常。”
林叙没有争辩。他接过登记表,扫了一眼上面的回执编号,转身走进雨里。
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看走眼。
昨天晚上他回家后,从鞋柜上拿起那张门禁卡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卡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弯弯的,像用指甲刻的。他昨天出门时没带卡,但门禁记录显示,凌晨三点多有人用他的卡刷开了公司大门。而现在,卡躺在鞋柜上,纹丝未动。
他给物业打了电话,要求查电梯和门禁的日志。对方说系统维护中,数据延迟。他知道这套说辞意味着什么:有人不想让他查。
林叙站在公交站台,雨水被风吹得斜斜打来,打湿了他的西装下摆。他想起监控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,想起他转过头来看摄像头的那一眼。不是偶然。那个人知道摄像头在哪里,知道自己在被拍,甚至——像是在故意等他看见。
一辆公交车驶来,溅起的水花扑向站台。林叙没躲,任由污水打湿裤脚。他看着水花在地面上短暂地绽开,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。
水花溅起的时候,每一滴水珠都清晰可见,悬在半空,像一颗颗透明的玻璃球。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,似乎停了一瞬。极短,短到眼睛几乎无法捕捉,但林叙看见了。
时间又卡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,直到水花落地,世界恢复如常。
苏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那些地方志抄本一页页翻遍。她戴着白手套,用镇纸压住泛黄的书页,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里搜索。那页夹在书中的纸片被她重新取出,用无酸透明袋装好,放在最干净的桌面上。
纸上的字迹太淡,她用手机微距拍下来,在屏幕上放大。除了“七月七,七刻生,七刻死。未归者,门不开”,右下角还有两个小字,被水渍晕开,像“太虚”,也像“太墟”。
苏宛在两部地方志里找到了类似的字样。第一部是清光绪年间的抄本,记录本地祠祀与岁时禁忌,其中提到“七月七日,俗谓七巧,然镇东有旧庙,是日烛火自行明灭,乡人禁言”。旁边用朱笔小字批注:“乃镇邪事,勿传。”
第二部更残破,只有半卷,记载了明初一次“天坠异火”后,本地设坛镇之。坛名“太虚镇灵”,但“太虚”二字被黑色粗线划掉,旁边改成了“太墟”。改动的笔迹不同,更加潦草,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。
苏宛把这两处都拍了下来。她发现那个被划掉的地名,后面还跟着三个字,被虫蛀得几乎看不见,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“古”字,一个“封”字,还有一个像“镇”字的下半部分。
“封……古……镇?”
她轻声念出来,声音在空旷的书库里显得格外轻。
窗外雨势更大,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拍打。苏宛抬头,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,树冠下那截白色人影已经不见了。她松了口气,又把目光移回书页。
就在这时,她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。
刚才她翻过的那页地方志,原本只有几行文字。现在那页纸的空白处,多了一行极淡的字迹,像是从纸背面洇出来的。
“你不该看。”
苏宛猛地合上书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环顾四周,旧书库空无一人,只有角落里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有些发颤。
过了几秒,她慢慢把书翻开。那行字还在,墨色比刚才淡了些,正在一点点消失,像被空气吸走了一样。最后,页面上只留下一块微微发黄的水痕,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迹。
苏宛盯着那片空白,突然觉得那空白也在看她。
她关上书,摘下手套,走到窗前。雨已经小了很多,天边透出一点极暗的铅灰色。她拿出手机,想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,屏幕上却已经打开了那条短信界面。
“银杏叶收到了吗?”
她咬咬牙,输入了几个字:
“你是谁?”
发送。
半分钟后,对方回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苏宛点开照片,手指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是一张她的侧脸照,显然是从窗外拍的。照片里,她正站在旧书库的窗前,一只手搭在玻璃上,眼神朝外,和此刻的位置一模一样。照片边角有时间水印:今天,下午四点四十七分。也就是三分钟前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。
没有人。只有雨后的水汽,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。
她再低头看手机,照片上方多了一行字:
“回头是岸。”
陈舟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坐地铁到了城东,换乘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交,在终点站附近下了车。
他查了那三个帖子的IP归属,前两个都在同一个城区,第三个无法追踪。但回帖中“十字路口”“时间停住”的定位,指向一个叫“梧桐路”的地方。那地方他在地图上搜过,城东边缘,一片正在拆迁的老街区,离他那天晚上遇事的十字路口只有两公里。
公交车停在总站,四周没什么人。陈舟站在路边,打开手机地图,蓝点显示他已经到了目的地。但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梧桐路,入口处被两米高的蓝色铁皮围挡封死,上面贴着“拆迁区域,闲人勿入”的告示。
围挡里面,几栋老楼已经拆了一半,钢筋从断墙里伸出来,像张牙舞爪的骨架。暮色沉沉,废墟里一片死寂。
陈舟绕着围挡走了一段,找到一个缝隙,侧身挤了进去。
里面的路坑坑洼洼,碎砖和玻璃渣铺了一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两旁的商铺招牌残破不全,卷帘门锈迹斑斑,只有一家“光明便利店”的灯还亮着,灯光白得发冷,照在门口一摞摞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。
陈舟走近,发现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:本店转让。门没有锁,里面空荡荡的,货架大多清空,只有最里面一排还摆着几瓶落满灰尘的矿泉水。
他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响。
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坐在收银台后面,正低头用计算器按着什么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陈舟身上停了一秒,又低了下去:
“要买什么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他走到货架旁,拿起一瓶水,发现瓶身标签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。他放下水,看向收银台后方那面贴着泛黄海报的墙。海报上印着“文明拆迁,共建和谐”的标语,但标语下面,有人用红色油漆写了一句手写体:
“七号不能进。”
那字迹歪歪扭扭,顺着墙面往下淌,像血一样。
陈舟走到收银台前:
“老板,这附近以前有没有人说过……一些奇怪的事?”
老人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是记者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陈舟沉默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他在论坛存的模糊图片,递到老人面前:
“这个人,或者这个路口,您有印象吗?”
老人没看手机,只盯着陈舟的脸,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死人。
“你是七月七生的吧?”
老人忽然说,声音干哑,像嗓子眼堵着一口痰。
陈舟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生日,公司档案上写的也不是真信息。
老人抬头看向陈舟。
“不要进去了。”
说完低头继续按计算器,指头在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戳,发出毫无规律的滴声
“里面的人,都是来找自己的。进去了,就没人出来过。”
陈舟还想再问,老人已经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陈舟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老人在身后补了一句,声音极低,像自言自语:
“你掌心的印子还在吧?和前面进去的几个,一模一样。”
陈舟脚步一僵。他没有回头,推开玻璃门,走进了暮色里。
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着碎纸片在废墟里打旋。陈舟站在便利店门口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那道红痕,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,似乎隐隐发亮。
他攥紧拳头,走出了围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