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一个人去吗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墨无痕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，那只手枯瘦但有力，“老夫还没老到需要你们三个跟着。”
“所以师叔不跟你一起走？”
“老三跟着你们。”墨无痕看了一眼魏卫，“他虽然不爱动武，但他那一手大禅杖舞的是虎虎生风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而且老夫不放心。”墨无痕的声音放轻了，“你们三个是老夫从小带到大的。嘴上说让你们自己去闯，心里还是舍不得。老魏跟着你们，老夫至少能少操一半的心。”
魏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“二哥你放心去吧，这三个崽子交给我。反正我也不爱打架，打架是他们年轻人的事，我负责喝茶和指路。”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墨无痕转过身背对着他们，面朝断崖外渐渐泛白的东方，“下山的路走了很多次了，不用老夫送。到了汐海，万事小心。”
陆清晏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头的背影，旧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，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
三人同时对墨无痕鞠了一躬，“我们走了，师父您保重。”
墨无痕没有说话，摆了摆手。
四个人沿着山路盘旋而下。
等到四人离去后，墨无痕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，“年龄大了，都变得感性了。"
下山的路上，没人说话。
陆清晏走在队伍中间，右手搭在裁决的剑柄上。
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，空气中完全没有噬心兽身上散发的酸臭味道。
“我说，”黎焰扛着碎晓走在最前面，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，“咱们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吧？除了树就是石头，连个噬心兽的影子都没有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的是什么样。”沐木在后面接了一句。
“满地噬心兽，天上飞的，地上爬的，水里游的，走到哪儿打到哪儿，结果现在呢？”
黎焰张开胳膊比划了一圈，“阳光、微风、鸟叫。这哪是什么末日战场，这分明是踏青。”
“你带的那三捆晶石蕨还不够你吃吗，非要来几只噬心兽给你加菜？”陆清晏从路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，回头看了黎焰一眼。
黎焰哈哈大笑，沐木的嘴角也微微勾起。空气里弥漫着轻松的氛围。
魏卫走在最后，不疾不徐，光头在阳光下反射着一个很耀眼的光点。
陆清晏偶尔回头看他一眼，师叔的眼睛半眯着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可能是在品风景。
山路在前方转了个弯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大片草甸铺到天边，草色带着点枯黄，被山风一吹，翻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浪。
陆清晏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，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草甸。
师父说过山外的世界很危险，但现在他看到的和师父说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师叔，师父说外面很危险。”
“嗯。”魏卫点了点头。
“那现在这情况……是正常的？”
“不正常。”魏卫眯着眼看了看远处，“按你师父的说法，渊主的爪牙遍布大陆，噬心兽到处肆虐。我们走了几里路，已经该遇到至少一只噬心兽了。”
“但是我们没遇到。”
“所以我们运气好。”
陆清晏看了魏卫一眼，师叔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前面有个人。”沐木忽然开口。他握着法杖蹲下来，手按在地上，片刻之后站起来，眉头微微皱着，“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着，呼吸很乱，心率不齐，但体内没有被感染的能量反应。”
“可能是附近的村民？”黎焰把碎晓从肩上卸下来，即使沐木说没有反应，他还是保持着警戒。
“去看看。”陆清晏把狗尾巴草吐掉，右手重新搭上剑柄，“保持距离，注意安全。”
歪脖子树离得不远，转过一个弯就到了。树底下坐着个中年男人，灰扑扑的粗布衣服，膝盖上放着个竹筐。
筐里装着几把野菜和几个青皮野果，果子上还带着露水。
他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脸上挂着笑。
“几位年轻人，呦，还有一位高僧，这是要去哪啊？”
魏卫双手合十，低眉顺目道：“阿弥陀佛，这位施主，您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？这荒郊野岭的，不怕有噬心兽？”
黎焰贴在陆清晏耳边，“老陆，师叔他真出家了吗？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，出门在外，身份都是自己给的。”
“噬心兽？哈哈，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，你们还真信啊。”中年男人摆摆手，笑得更用力了，“我就在这附近采点野菜。你们赶路辛苦了，要不要吃点果子？我刚摘的，新鲜着呢。”
他从竹筐里拿出几个野果，朝黎焰递过去。野果的青皮上沾着露水，看起来和水果摊上卖的没什么区别。
他递果子的时候，手臂伸得笔直，手指捏果子的力道很重，青皮都被捏出了指甲印。
沐木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这个暗号他们用了很久，两下表示有异常，但没到立即战斗的程度。
“大叔，”陆清晏接过话，语气随意，像是在聊家常，“您是哪个村子的人？”
“就前面那个村子的，不远，翻过这个小山坡就到了。我们那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种点野菜养点鸡，日子过得还行。”
他笑呵呵地说着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，又搓了两下。
“大叔，您经常在这片采野菜吗？”
“是啊，这片野菜多，野果也甜。你们真的不尝一个？”他把果子又往前递了递，手肘绷得更直了。
“您确定这片没有噬心兽？”
“你们这帮年轻人，都说了根本就——”，他忽然停住了，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在嘴角。
然后他开始发抖，全身肌肉都在抽搐。
他的眼白剧烈翻了一下，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从虹膜边缘爬出来，一条，两条，三条，在他的眼球上蠕动。
竹筐从他膝盖上滑下来，野菜和野果滚了一地。
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脸，指甲抠进皮肤里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陆清晏拔剑，裁决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