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一晃,八年匆匆而过。
东方砚年满十三岁。
日复一日,辰时吐纳,巳时推演,未时练阵,申时修符,夜间复盘从无间断。
温景然把控修行节奏,严防道基虚浮;沈清辞穷尽各类诡阵,古阵,残缺阵图供她拆解推演;陆衍带她在深山,峡谷,危崖之间实操攻防杀阵,直面妖兽搏杀练应变;苏临月不间断教她修补破损灵纹,炼制高阶符纸,打磨灵力分毫之间的控制。
八年苦修,没有一日松懈。
她修为稳步攀升,已然踏至筑基中期。论对阵理的理解,阵眼预判,借势布防,早已不输宗门内大多数坐镇一方的长老。寻常长老布设的困阵和杀阵,她扫一眼便能指出破绽,数息之内便可破局。
清玄真人一直暗中观察,确认她经脉稳固,神魂坚韧,那一日在万纹渊埋下的先天道根完全沉淀圆满,再无隐患。
这一日,他将东方砚唤至清玄殿后一间密闭石室。
石室四壁刻满锁灵,封音,聚脉三重禁制,隔绝一切外力窥探,也防止炼笔之时阵力外泄伤及宗门别处。地面正中,一圈圈上古导引阵纹缓缓流转微光。
东方砚站在阵纹边缘,环顾四周。
“师尊,此处是何地?”
“铸器密室。”清玄真人站在她对面,神色肃穆,“七年前万纹渊一行,先天道根已成。你身具阵道圣体,寻常法器根本承接不住你的阵力,再多法宝外物终究是身外之物。”
“唯有以己身为材,献祭血肉神魂,炼出本命骨笔,方能随你的修为一同成长,可逆阵,可定局,将来甚至有撼动天道的力量。”
东方砚眉头微蹙。
“如何炼制。”
“以脊骨为笔杆,发丝为笔毫,自身精血为墨引,七七四十九日,日夜在阵纹之中献祭淬炼,忍受剔骨割血之痛,中途心神一散便神魂俱损,再无重来机会。”清玄真人一字一顿,“一旦开始,没有退路,你可想清楚?”
东方砚没有片刻犹豫。
“弟子想好了。”
清玄真人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我在外层守护石室,隔绝一切打扰。四十九日内,无论里面传出何等动静,不会有人靠近半步。温景然他们四个,会在外殿轮值守卫。”
他抬手,指尖接连点在石壁各处,一层又一层的防御禁制依次激活,把整间密室牢牢包裹。
“阵内聚地脉灵气帮你续力,却替不了肉身之苦。撑不住的时候,可以停下,我随时能撤掉阵法。”
东方砚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会停下。”
清玄真人不再多言,转身退出石室,厚重石门缓缓闭合落锁。
石室之中只剩东方砚一人,环形导引阵纹光芒渐盛,地脉之气自地底升腾而起,包裹住她的身躯。
淬炼,正式开始。
第一日,灵力顺着阵纹切开脊背表层皮肉,抽取脊骨最中央那一节坚韧骨材。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冷汗顷刻浸透衣衫,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东方砚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依照师尊提前传授的心法引导精血流转,一点点冲刷骨材,剔除杂质。
第二日,剪下一缕缕长发,在灵火之中反复煅烧,捶炼,梳理,化作纤细柔韧的笔毫,接驳在骨杆一端。
每一次熔炼都如同灼烧神魂,阵阵眩晕不断袭来,她靠着万纹渊留下的先天道根稳住心神,绝不溃散。
往后日复一日,精血不断流出,汇入笔身,一笔一式,在骨笔内部烙下属于她独有的阵道印记。疼痛一波接着一波,没有片刻停歇,困倦袭来之时,她便以推演阵图强撑清醒。
消息很快传到四名师兄耳中。
清玄殿外廊下,四人分站四角轮流值守。
陆衍双拳紧握,语气压抑:“四十九日,日日削骨沥血,这哪里是炼法器,分明是在半条命上煎熬。师尊怎么舍得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。”
温景然面色凝重。
“圣体配本命骨笔,是她大道唯一的路。今天逃避这份痛楚,将来遇上噬纹众这类强敌,连自保之力都不足。师尊已经权衡过所有利弊才下的决定。”
沈清辞手中折扇停在掌心,目光望向紧闭的石门。
“炼笔一旦失败,轻则修为大跌,道根破损,重则当场殒命。石室之内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守在这里。”
苏临月指尖攥着几瓶最高阶的护脉丹药,低声道:“丹药送不进去,禁制完全封死内部,一切只能靠师妹自己。”
四十九个日夜缓缓流逝。
石室里面的痛呼和震颤,外面听不到一丝一毫。层层隔音禁制将所有动静彻底隔绝,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。
四人心中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。
第四十九日黄昏。
整片石室突然剧烈震动。
地脉灵光疯狂向上喷涌,石门上一道道禁制接连亮起,一道刺目的金光穿透屋顶,直冲云霄,划破千机宗上空的云层,万里之内都能看见这道横贯天穹的光柱。
主峰所有长老和弟子被异象惊动,纷纷抬头望向那片金光升起的方向,神色骇然。
“那是什么力量?”
“气息源自清玄殿后方密室!”
清玄真人立刻冲到石门前,撤去外层锁阵,石门向内缓缓打开。
石室之内,地上血迹已经被阵法吸收干净。
东方砚脸色苍白,身形单薄,右手握着一支通体莹白的骨笔。笔杆取自她的脊骨,温润坚凝,笔毫是发丝炼化而成,纤细灵动,笔身每一寸都流转着天然阵纹。一股独属于她的圣道气息缓缓散开,骨笔微微震颤,似有灵性。
骨笔一成,便可凌空绘阵,不用再依靠灵阵尺和符纸,落笔即纹,点墨成杀。逆敌方布设的阵法,更改阵势,强行锁住大片空间,全都只在一笔之间。
东方砚缓缓抬起手臂,骨笔凌空一画,一道简易锁灵阵凭空显现,稳稳悬在半空。
清玄真人走进石室,目光落在那支骨笔上,长叹一声。
“成了。”
东方砚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抬眼看向清玄真人。
“师尊,这支笔,能护住千机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