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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30:50

这是一个低武玄幻故事,节奏相对较慢,但很精彩,请多支持!

暮蝉镇的蝉,日头一偏西就叫。先是一声两声,试探似的,等暮色漫上屋脊,满镇蝉声连成一片,像一场不透风的雨。

镇东的老槐树客栈,前堂卖酒,后院住店。这个时辰,堂里坐了七成满,一多半都是生面孔。

云逸风占了临窗的老位置,面前一碟盐水豆,一碗浊酒。酒是镇上自家烧的,酸里带涩,三文钱一大碗,他连喝了三天,没换过。

不是酒好,是位置好。

临窗,看得见半条街。靠墙,身后没有空当。堂里七八桌人说话,往东数第三桌最清楚,那桌坐着两个跑单帮的寻真者,嗓门大,藏不住事。

他捏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,慢慢嚼。

三天了,镇上进进出出的人,他认了个大概。东首那桌挎刀的,是正经寻真者,靴底的泥是南边山里的红土。角落里闷头喝酒的疤脸汉子也是,真名残响绷得像根弓弦,是个觉者,戒备得很。靠门那桌两个喝茶的,茶是凉的,眼睛是热的,隔一阵子就往街口瞟,不知是哪家养的眼线。

自打初鸣那日起,他耳朵里的世界就变了样。人说话有声音,不说话也有声音。心跳,呼吸,血的流动,觉者身上日夜散逸的真名残响,全都收进他耳朵里,由不得他挑。久了,他练出一个本事:不用看,光听,就能给一屋子人排出个名单。谁心虚,谁藏着刀,谁是觉者,八九不离十。

这本事没什么惊天动地,就是好用。

比如现在,东首那桌的嗓门又高了。挎刀的寻真者拍着桌上一卷兽皮,唾沫横飞:“正宗的入谷图!我表舅的结拜兄弟拿命换的,三道雾口,两处歇脚的岩棚,标得明明白白。十两银子买条命,贵么?”

围着的两个年轻人眼睛发直,手已经摸向钱袋。

云逸风瞥了一眼,低头喝酒。

图是假的。不用看图,看人就知道。汉子说到“拿命换的”四个字时,喉结滚了一下,残响乱了一拍。心虚的声音,他听得太多。

别人的银子,别人的命,他管不着。

倒是图里那个名目,他在意。入谷的路。

暮蝉镇往南四十里是藏锋谷,谷里有上古留下的真名节点。江湖上这话传了许多年,说那节点是天地初开时定下的名字,觉者靠近了,能听清自己真名的鸣声,破境的指望比外头多几分。卡在初鸣瓶颈上的人,都拿这话当救命稻草。

云逸风也是卡了两年的人。

他倒不拿它当稻草,他只是没得挑。法子想遍了,只剩藏锋谷没试过。

可谷不是想进就能进。上个月进去三拨人,出来一拨,还缺了两个。再上个月,一个都没出来。山里的雾一起,旧路标就成了催命符。所以他在镇上泡了三天,买酒,听话,等一条靠谱的路自己长脚走过来。

“客官,添酒么?”店小二顺子拎着壶过来,胳膊上搭条灰布巾。

“添。”云逸风把碗推过去,顺手把一枚铜板搁在桌角,“问你个事。”

顺子收铜板的手快得像练过:“您讲。”

“南边官道,这几日好走么?”

出镇的人问官道,天经地义。顺子却没急着答,先往左右扫了一眼,压着嗓子:“官道好走,太平得很。就是没人往南去。”

“哦?”

“往南四十里,除了藏锋谷,什么都没有。”顺子把酒满上,“客官,听我一句,这两天镇上杂,问路的少问,看路的多看。”

云逸风笑了:“你们这儿的小二,还管客人的路?”

“不管路,管命。”顺子咧嘴,“外乡人活着走出镇子,下回还来,才是我的长久生意。”

说完拎着壶去了下一桌。

云逸风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给顺子记了个“可交”。

酒过半碗,堂里起了乱子。卖图的汉子起身结账,转身撞上端菜的顺子,一盘热菜翻在地上,汤汁溅了他一靴。

“没长眼?”汉子抬手就推。

手推到一半,停住了。

云逸风不知何时站在他侧后,一手托着顺子怀里剩下的半摞碗,一手扣着汉子推出去的手腕,脸上带笑:“菜钱我出。靴子拿去河边涮涮,不耽误卖图。”

汉子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那几根手指瞧着松松垮垮,扣在腕子上像道箍。他这才看清对方:后生,眉目俊朗,笑得和气,腰间挂个半旧酒葫芦,背上斜背着剑。

“算了算了。”汉子抽回手,甩甩袖子,出门去了,脚步比来时快。

顺子抱着碗愣在原地。他方才明明看见这位客官还坐在窗边。

“碗放下吧,没碎。”云逸风坐回窗边,“再加碟豆子。”

豆子端上来时,顺子把碟子放得很轻,放完没走,搓着灰布巾,压低嗓音又补了一句:“客官,方才谢了。多嘴一句,角落那位疤脸的爷,这几日逢人便问旧栈道。镇西茶棚有个聋老头,年轻时给采药队挑过担,兴许他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他听见?”

“他离着八丈远。”顺子嘻嘻一笑,“再说,这话我只说给会替人赔菜钱的客官听。”

云逸风失笑,又摸出两枚铜板推过去。

角落里的疤脸汉子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垂下眼去。

这一眼云逸风收到了。他没回看。疤脸这三日问过两个人,问的都是山里的旧栈道,问得巧,用的是闲聊的壳子。可惜镇上没人答得上来。旧栈道是几十年前采药人踩出来的,塌的塌,埋的埋,如今只剩名字还在老人的话里。

名字也是路。云逸风把它记下了,排在候选头一条。

原本还有第二条。南来北往的商队里,总有跑过山脚的脚夫,给钱就带路。只是商队带的路,买的人不止他一个,走的人多了,跟踩进别人碗里没两样。他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。

两相一比,旧栈道更合他的胃口。

天擦黑,街面上静了一瞬。

云逸风先听见的。八双靴子,一个节奏,从两条街外过来,不快不慢。十几息后堂里人才听见,说话声一层层矮下去。

八名玄衣劲装的汉子从窗外走过,左胸的银线星徽在暮色里泛着冷。为首的在客栈门口停了停,目光扫过堂内,挨个认人。扫到云逸风,云逸风正专心剥一颗豆,眼皮都没抬。

目光在他背后的剑上停了停,走了。

堂里的声响又长回来,比先前低了许多。

“正名司的。”隔壁桌有人小声嘀咕,“这个月第三回了,说是查乱名者。”

“查就查,登过名的怕什么。”

“怕的就是没登过名的。”

云逸风把豆壳丢进碟子。观星楼替天下真名定名造册,登过名的是良民,没登过名私自觉醒的,叫乱名者,见一个带走一个。道理是观星楼的道理,跟他没关系。他只是个喝酒的。

亥时不到,堂里正热闹,他听见了马蹄。

十几骑,从镇口方向进来,马蹄铁敲着青石板,又碎又急。骑队后头跟着步行的,脚步杂,人数不少。

他抬眼,先看向门口。靠门那桌两个喝茶的眼线,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又缓缓坐回去,脸色都不好看。

十几息后,堂里其他人才听见动静。说话声矮下去,一圈一圈,像石子落水后的涟漪。

马蹄声在街心散开,停住。接着是问话声,隔着半条街,一个字一个字撞进云逸风耳朵。

“见过生人没有?”

“挨家问,别漏一处。”

“跑不远的。”

堂里死一样静。顺子擦桌子的手停在半空。有人挪凳子想从后门走,被同桌死死拉住。

邻桌的酒客脸白了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碎镜会。”

这三个字像块冰,砸进滚水里,满屋的声响霎时矮了三分。

碎镜会。西域流沙里滚出来的亡命徒,讲的是真名无主,力量即真理。官府的规矩他们不认,江湖的规矩他们也不认。被观星楼通缉的乱名者,十个里有三个投了碎镜会。这样的人平素只在外道出没,今日却大摇大摆进了暮蝉镇,一进镇就挨家搜人。

搜什么人?

没人敢问,也没人答得上来。

云逸风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。酸,涩,跟三天前一模一样。

他把三枚铜钱压在碗底,站起身。剑在背上,葫芦在腰间,桌上的豆碟空了。

打探是没得打探了。碎镜会一进场,满镇的嘴都贴了封条,今晚问不出第二个字。他原打算再泡两天,现在看来,计划得改。

改计划之前,总得先亲眼看看,来的是哪路人马,找的是哪门子人。

他走到门口,掀开布帘。

外头蝉声正盛,一阵一阵,敲着人的耳朵。

他迈过门槛,走进暮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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