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已经乱了。
云逸风掀开布帘时,先朝靠门那桌看了一眼。两个喝茶的眼线已经不在了,桌上留着两碗凉茶,茶钱都没结。
方才马蹄一响,这两位就溜了。这会儿,两串脚步声正贴着墙根往镇口去,又轻又快。报信的人,总是跑得比谁都勤。
他收回心思,抬眼看街面。斜对面的杂货铺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。笸箩倒在门口,干辣椒撒了一地,红得刺眼。掌柜的缩在门槛边抱着头,一个字不敢说。
四个汉子踹开下一户的门。没有号令,没有旗号,连身齐整衣裳都没有,可镇民躲他们的架势,比白日里躲正名司还彻底。
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颧骨上一道旧疤,站在街心,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。他嗓门不高,半条街却都听得清楚。
“再说一遍。我们找个人。女人,觉者,真名带寒气,身上有伤。”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,“交出人的,赏钱管够。窝藏的,跟她一个下场。”
长街死寂。家家闭户,连狗都不敢出声。
瘦高个等了十息,咧嘴笑了:“嘴都硬。行。”
他偏了偏头。两个汉子应声闯进老槐树客栈,不多时,把顺子拖了出来。掌柜的和老板娘躲在柜台后头,连影子都没露。
“这店里天南海北的人最杂。”瘦高个踱过去,短刀挑起顺子的下巴,“小二,你说,见过没有?”
顺子脸白得像纸,摇头,喉咙里挤出半个“没”字。
“没见着人,那就先收点利息。”瘦高个收起笑,“剁一根手指,让这镇子听听响。”
两个汉子把顺子的手按在门板上。短刀扬起来。
“他还要做长久生意。”
声音从街对面来,不快不慢,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。
瘦高个回头。一个素色长衫的后生站在街心,腰间挂着半旧酒葫芦,背上斜背着剑,脸上还带着三分笑。
“手断了,”云逸风道,“下回我来,谁给我温酒?”
瘦高个上下打量他,嗤了一声: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
“过路的。”云逸风往前走了一步,“在这镇子住得还算舒坦。酒是酸了点,可你们这么翻,翻完拍拍屁股就走,往后谁还敢开门做生意?我的酒找谁喝去?”
“哈。”瘦高个乐了,朝左右一摆手,“兄弟们,来了个管闲事的。”
七个人围了上来。按顺子的两个松了手,顺子连滚带爬缩回门后。
云逸风站在原地没动,耳朵先动了。
左边第三个,手指扣上刀柄,木柄吱呀一声。右边那个,鞋底碾着碎石,在试发力。最后头还有个喘气粗的,吸气像拉破风箱,是个觉者,真名残响里透着股蛮劲。
七个人的先后顺序,在他耳朵里排得明明白白。
第一个人刀还没举过头顶,云逸风先动了。他侧了半步,那一刀擦着他的衣角劈进面摊的案板,刀身入木三寸,拔不出来。剑鞘磕在那人膝弯,人直挺挺跪了。
左右两柄刀同时到。他听出左边快了半息,不退反进,肩膀撞进右边汉子怀里,拿这人的身子去挡左边的刀路。左边汉子慌忙收刀,他反手一拧,右边那人的手腕脱了臼,刀当啷落地。
“力气是好力气。”破风箱似的吸气声从背后压过来,云逸风头也不回,“就是出拳先吆喝。”
他贴着那只砂锅大的拳头滑开半尺,剑鞘点在肘弯的麻筋上。蛮汉整条胳膊一软,收势不住,一头撞翻了自己同伴。
巷口寒芒闪了一下。机簧声比寒芒先到,云逸风偏头,一柄飞刀擦着耳畔钉进门板。他顺手抄起案板上两根竹筷掷回去,巷口那人的袖子被钉在柱子上,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蛮汉从地上爬起来,嗷嗷叫着又扑。这一拳比方才更重,拳风压得灯笼纸哗哗响。云逸风听得真切,这人发力前左肩总要先沉半寸,改不掉的毛病。他等拳头递老了,才贴着拳锋转进内门,肘尖在蛮汉肋下轻轻一撞。蛮汉自己把自己带了出去,结结实实砸在自家放暗器的同伴身上,两人滚作一团。
转眼倒了五个。
瘦高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他亲自拔刀,刀法确实比手下利落,一刀斜劈,一刀上挑,带着风声。
云逸风却听出了别的。这人的呼吸乱了,先乱的不是招,是心。
第一刀,他退了半步,让开。第二刀,剑鞘斜里一递,粘在刀背上轻轻一引,瘦高个踉跄前倾。第三下,云逸风欺进半步,剑鞘背拍在他后颈上。
瘦高个趴倒在青石板上,扬起一小片灰。
从围拢到趴下,前后不到三十息。云逸风背上的剑,自始至终没出鞘。地上躺着七个,哀嚎的有,见骨的没有。
“烧!”瘦高个趴在地上嘶吼,“把铺子点了!看她出不出来!”
一个还能动的汉子抓起面摊的火把,往草棚上凑。
云逸风一脚踩住那人的手腕,正要开口,耳朵深处毫无征兆地掠过一缕残响。
极淡,极冷。像数九天的井水里捞出的一丝凉,贴着满镇嘈杂的边沿滑过去,一闪就没了。
方向,镇北。
他脚下加了两分力,那汉子疼得直抽气,火把掉在地上,被他用脚尖碾灭。
“说说吧。”云逸风蹲下身,看着被踩在长凳上的瘦高个,语气还是闲聊的调子,“谁出银子?”
“呸。”瘦高个啐了一口,“我们的人就在镇上,你动了我,你走不出”
“你心跳说你在虚张声势。”云逸风打断他,“入镇的是十几骑没错,可方才打起来,赶过来的只有这七个。剩下的,在看着别处。你们人手不够,才拿镇民撒气。”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云逸风竖起两根手指,“什么样的女人,值这个阵仗?”
“……猎心者点的人。”瘦高个沉默了几息,到底扛不住那双笑吟吟的眼睛,“活的,三百两黄金。我们只要钱,别的不问。”
猎心者。
云逸风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。碎镜会里专做人心买卖的祖宗,名号他听过,人没见过。这样的人物点一个名,值三百金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你们怎么咬上她的?”
“镇上有人见她进来的。”瘦高个喘着粗气,“两日前,夜里。她拿银子买过干粮,出手用的是绞碎的银角子,戒备得很。我们顺着味儿摸到这儿,错不了。”
云逸风点点头。两日前入镇,买干粮,说明伤得确实不轻,动不了远路。
“为什么非要活的?”
“猎心者的心思,你敢问么?”瘦高个梗着脖子,“上头交代,人要活的,要完整。我们从西边追了七八日,折了两个兄弟。她伤得不轻,跑不远。”
云逸风松开脚,直起身。
他侧过脸,对着镇口的方向,静静听了片刻。
靴子声。比白日多了三倍不止,靴底一个节奏,是训练出来的步子。弩机上弦的轻响,隔着两条街。还有人上了房,瓦片压得极轻,轻到全镇只有他听得见。
白天那八个玄衣人,原来只是明桩。
正名司的网,此刻才真正张开。可他们不进镇,也不拦碎镜会,只把住各处出路,安安静静地等。
等碎镜会把人翻出来。
云逸风咂摸出味道来了。官府也要这个女人,也要活的,却缩在网后面,借刀翻箱底。两拨人马,一个目标,赏格一个比一个高,倒都舍不得她死。
什么样的女人,值猎心者三百金,又值正名司连夜布网?
他把瘦高个拖到面摊柱子前,抽出那两根竹筷,把人挨个捆成一串,手法利落得像捆粽子。八个亡命徒,捆完还在哼哼,没人敢抬头。
顺子从门后探出脑袋,腿还在抖:“客,客官……”
“豆子明天照常上。”云逸风把案板上散落的铜钱收拢,推到掌柜面前,“面摊的账,记他们八个头上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镇北。
后山黑黢黢的,伏在夜色里。山腰上有座破庙,三天前他踩点路过,还进去避过一场雨。庙漏风,供桌塌了半边,倒是干净,没人去。
那缕冰寒残响的来向,正是那一带。
三百金的女人。猎心者点名要的女人。受了重伤,还能把碎镜会十几骑溜得满镇打转的女人。
他也想见识见识。
何况这桩麻烦不落地,镇子早晚被翻成白地,他的入谷路,就更没处打听了。
云逸风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酸涩入喉。
他抬脚,朝镇北走去。蝉声在身后,一阵急过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