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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30:50

上山的路,云逸风走得不快。

夜里山路黑,他懒得遮掩,靴子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声,隔得老远就能听见。

镇里的蝉声被山脚挡在身后,越往上走越稀。到后来,整座山只剩虫鸣零落,和更远处风声穿林的长响。

把一头受伤的困兽当成可以摸黑靠近的猎物,是要死人的。他懂这个道理,所以先把自己的人声送过去。

“庙里的朋友。”他在破庙外三丈站定,声音不高不低,“夜里凉,借个地方躲躲?”

庙里没有回应。

他耳朵里的东西却很多。呼吸,在供桌后头,压得又长又稳。心跳,一下,一下,慢得不像个被围了半夜的人。还有剑,剑已经被握住了,握剑的手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。

是个好手。伤成这样,还是个顶好的好手。

他又听了一息。庙里只有一个人。没有第二道呼吸,没有伏在梁上的心跳。来镇里翻她的那帮人还没摸到这儿,今夜先到的,是他。

这就好办。

云逸风抬手,推开庙门。

门轴吱呀一声,月光从坍塌的半边上顶漏下来,庙里的一切都蒙着层青灰。供桌塌了半边,香案歪在墙角,神像没了头。

剑光从暗处递出来,直取咽喉。

快。快得不该是一个重伤之人递出来的剑。

云逸风偏头,剑鞘横着一架。刃口擦着鞘身滑过去,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,映亮了出剑之人的脸。

高束的墨发散了几缕,贴在颈侧。一身深色劲装裂了三四处,左肋的血把衣料浸成了黑色。脸白得近乎透明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淬过冰的刀,直直钉在他脸上。

一剑无功,她没有递第二剑。

剑尖稳稳指着他,人退回供桌旁的暗处,站得笔直。稳得不像个肋下还在渗血的人。

云逸风也没动。方才那一剑贴着咽喉过去的,再偏半寸,他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座连神像都没了头的破庙里。可他听得分明,那一剑递到一半,力道泄了一线。

不是剑法不精,是人不顶用了。

她也在打量他。素色长衫,半旧酒葫芦,背上一柄剑。靴底沾着镇里的黄土,没有山路的碎石。从镇上来,一个人,有胆子推门,接得住她一剑。

这人的眼睛还带着笑。她见过带笑的人,多数笑得比刀冷。这个不一样,这人的笑像是真觉得眼前的事有趣。

有趣的人,最麻烦。

“滚。”

一个字,没有起伏。

“我走了,你的麻烦更大。”云逸风在门槛上坐下来,像是真来借地方歇脚的,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,“两个消息,算我的进门礼。”

“碎镜会十几骑,在镇里翻了半夜,现在八个捆在面摊柱子上,剩下的在看家。正名司把住了镇子各处出路,不进镇,在等。”

剑尖没有动。可他听见她的呼吸,沉了半分。

“你漏了残响。”云逸风接着道,“方才镇里动手的时候,一缕冰寒的残响从镇北过来,我顺着它找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得见,正名司里未必没有别的耳朵。”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四个字,问得干脆。她不信废话,也不信善心。云逸风喜欢跟这样的人说话。

“先说你。”他往供桌那边偏了偏头,“你的真名,核心裂了。”

杀意腾起来,庙里的温度凉了一线。他恍若未觉,接着说自己的。

“方才那一剑很快,快得有道理。可你没有第二剑。”云逸风竖起两根手指,“别人身上的残响是一根弦,你的是一张断了半边弦的琴,强撑着没跑调。你现在剩的斤两,满打满算,三成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
“一个想买路的。”云逸风笑了笑,“做笔交易。我帮你从这两拨人手里脱身,你带我进藏锋谷,核心区。”

庙里静了两息。

“我凭什么知道路。”

“你从西边被追了七八日,伤成这样,不往大城跑,偏偏钻进这么个一眼望到头的小镇。”云逸风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,“这镇子往南四十里,除了藏锋谷什么都没有。一个伤得走不动远路的人,挑中的藏身处,一定离她的目的地最近。你要去的地方,跟我一样。”

供桌后的呼吸,第一次乱了半拍。

云逸风知道自己猜中了。他不催,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酸涩入喉,还是那味道。

“带路到哪儿。”

“核心区。”

“谷口谁都能进。”她说,“你也一样。”

“谷口谁都能进,进去以后呢?”云逸风摇头,“上个月进去三拨,出来一拨。我不缺进谷的胆子,缺的是一个知道里头路数的人。猎心者出三百金买你,正名司连夜布网等你,两家人抢一块肉,这块肉肚子里的货色,值这个价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要去的地方,正好是你知道路的地方。这买卖,天底下只有你我两个人做得成。”

“我若说不呢。”

“那我走。”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,作势要起身,“你留在这儿等正名司。他们带的弩,方才我在镇口听见了,不少。”

剑尖纹丝不动,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剜了两遍。

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,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,没卖给碎镜会换三百金,也没卖给正名司换前程,一个人摸上山,先报信,再坐下来谈价钱。

他要的是带路。只有活人带得了路。

利害摆在这儿,比什么花言巧语都可靠。她握着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。

“你怎么脱身。”她问,“镇口有网,山下的路都在网里。”

“网是给人走的。”云逸风道,“正名司把住的是出路,马道、官道、渡口。他们不拦进山的路,因为按理说,没人会往死路上走。”

“后山往南,”她接了一句,“是断魂崖。”

“崖边上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旧道。”云逸风笑了,“我在镇上泡了三天,不是光喝酒的。”
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。这个人三日之前就在找路,找的是跟她同一个方向的路。如今人堵上门来,要的价码清清楚楚,一条换一条。

就在她权衡的工夫,云逸风抬起了手。

“嘘。”

他侧过脸,对着山下,听了三息。

“两队人,十二条。上山两条道,一条六人,踩着碎石在摸,很小心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半刻钟。”
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供桌旁,她扶着桌沿站直,抬手,并指一引。

霜白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剑身,三寸。破庙里的温度陡然一沉,香案上积的灰都凝了一层细白。那一瞬,云逸风听见了这张断弦的琴,发出过一声极短促、极漂亮的清音。

下一瞬,霜花寸寸碎裂。

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晃了晃,扶住供桌才没倒。唇角渗出一线血,被她抬手背狠狠抹掉。那张琴彻底乱了,残响断成一截一截,像被人生生掰开的冰。

“这就是你的底牌?”云逸风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的灰,“你现在出手,不用他们动手,你自己先把那道裂痕撑开。”

她闭了一下眼。

睁开时,那里面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什么东西立了起来。

“交易。”

一个字,砸在地上。

“爽快。”云逸风笑了。

庙外没有点火把,脚步声却在月光底下收拢。两队人分头包抄,还分出人手断住下山的路,章法很稳,是吃这碗饭的手笔。

一个低沉的嗓音隔着庙门传进来,公事公办的调子:“正名司查缉,庙里之人,出来回话。”

云逸风没答。他回身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:“待会儿跟紧我,别逞强。你现在逞一次强,这交易就得连本带利赔在这儿。”

她把剑按回鞘中三寸,又缓缓推回原位,答非所问:“管好你自己。”

庙窗之外,十二道玄色身影的轮廓在山道上缓缓定格,左胸的银线星徽在月色里泛着冷光。为首两人,左胸各缀四枚星芒。

整齐的脚步声停在庙门之外,制式长刀出鞘的清鸣,一声接一声,清晰入耳。

云逸风收了唇边笑意,拇指顶开剑格,长剑出鞘半寸,嗡的一声。

“看来这交易,现在就得作数了。”

庙门的木栓,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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