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栓的呻吟声里,云逸风听完了庙外的全部布置。
十二个人。门前六,后窗六。两队人,两名队率,一个在门前居中,呼吸沉稳,是发号施令的;一个在后窗外来回踱步,靴跟碾着碎石,耐心不太好。
“他们要先放弩。”云逸风退到供桌左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破门之后三息内,箭从后窗来。你贴右墙,别露头,箭一过,翻窗的人才进来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只听了几息,就把庙外的阵仗报了个底。
“你能出几剑?”他问。
“三剑。”
“那就省着,一剑也别多。”云逸风拇指一顶,长剑出鞘,“你的命现在是抵押品,赔不起。”
她没答,闪身贴进右墙的阴影里,剑只出鞘一寸。肋下的伤随着这个动作抽了一下,她连眉都没动。
阴影里,她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。从破门到放箭只有三息,他不数人手,不看来路,先算箭。这份算法,不是书斋里养出来的。
今夜这桩交易,或许不算亏。
下一瞬,木栓断了。
庙门被撞开,夜风卷着尘土灌进来。三息,不多不少,后窗方向机簧连响,三枝弩矢破窗而入,钉在供桌前他方才站过的位置,箭尾嗡嗡直颤。
门口涌入三条黑影,制式长刀映着月光。
云逸风迎上去。
第一人刀举过顶,肩先沉了半分。他侧让半步,刀擦着衣角劈空,剑脊反手拍在那人膝弯,人直挺挺跪倒。
第二人刀走横扫,他听腕子翻转的筋响,矮身,剑尖上挑,点在持刀的手腕上。长刀脱手,当啷落地。
第三人最稳,持刀护住门侧,不进,等同伴。云逸风脚尖一挑,地上一截断木飞起来。那人挥刀格木,门户自开,他欺进半步,剑柄撞在对方胸口,人像被车撞了似的仰面翻出去。
后窗又翻进两条黑影。机簧再响。
云逸风头也不回,听着机簧的方向偏身。弩矢擦着耳畔钉进门框。同一刻,贴右墙的她并指一引。
一线寒气贴着青砖爬过去,极淡,淡得像初冬清晨的霜意。翻窗的执律靴底落地,正踩在薄霜上,脚下一滑,慢了半拍。
放完这一线寒气,她的指尖颤了一下,立刻收指拢进袖中。这点东西已经是她如今能挤出的全部,再多半分,那道裂痕就要跟她算账。
半拍就够。云逸风的剑脊到了,拍在他后颈。
另一名翻窗者刚站稳,她的剑已经压上来。
没有寒气,只有剑。第一剑试他腕力,第二剑逼他换步,两步一换,那人自己的脚跟先乱了。她不等他站稳,第三剑顺着刀背滑上去,挑飞长刀,剑尖抵住咽喉。
招招都走最短的路。这不是杀人的剑,是杀过太多人之后,省下来的剑。
可第三剑递完,她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窗外弩手的吸气声变了调,是在重新瞄准,瞄的是她。云逸风抄起地上半块碎瓦掷出去,窗外一声闷哼,弩身落地。
弩手却没走。脚步声贴着庙墙移了半丈,又在找新的射界。是受过操练的,挨了一下不逃,先换位。
云逸风脚尖勾住供桌上拆下来的半扇破窗板,发力一送。窗板横着飞出去,正卡进后窗的窗洞,把那一方月光和射界一并堵死。
窗外安静了。
“你的三剑用完了。”他横移两步,挡在她与后窗之间,“剩下的是我的。”
她收剑退到墙边,没逞强。唇色比方才更白,握剑的手却稳。
门口传来靴声。门前居中的队率亲自踏进来,玄衣劲装,革带上一道铜箍,左胸四枚银线星芒。身后两名执律跟进,三人成品字,刀势相连,是练熟的战阵。
“正名司拿人。”队率的刀斜指地面,嗓音沉稳,“阁下好剑。报个名,也好让我们知道折在谁手里。”
“过路的。”云逸风道,“你们拿错人了。”
“拿下。”
三刀齐动,刀势咬合,一进一补,滴水不漏。正名司能拿住天下乱名者,靠的不是个人勇武,是这套磨了多年的阵。
云逸风听了一息,就听出了阵眼。
左侧执律的换气比另外两人快半分,换气的一瞬,刀势会松一线。他佯攻队率,脚下一勾,半张香案翻倒,断木骨碌碌滚向左侧。那执律分心一瞥,换气的间隙被拉长,品字阵的角塌了。
他穿隙而入。剑脊,剑尖,剑柄,一人一记,两息,两柄长刀落地,队率的刀势孤了。
后窗外靴跟碾石的声音急了。第二名队率沉不住气,带着最后两名执律翻窗而入。
落地的地方,正踩着那层未散的薄霜。
她的剑尖点地,又一线极淡的寒气漫开,霜意顺着青砖缝爬。队率落地的刹那,刀慢半分。
她的剑压上去。快,准,直取持刀的手。
可这人是初鸣境中期,腕力沉得多。刀剑相撞,反震的力道顺着她的剑传回肋下,伤口崩开一线,血浸透衣料。她闷哼半声,剑势竟没散。
云逸风回身接了过去。
“说了,剩下的是我的。”
第二名队率的刀很快,快得浮。五招,云逸风听穿了他所有的路数:劈之前吸气,挑之前垫步,收刀时左肩必先沉。第六招,剑脊拍在那左肩旧患处,队率整条胳膊一麻,刀脱了手,人被按跪在地。
庙里静下来。
十二个人,躺的躺,跪的跪,哀嚎声压着不敢放大。月光下,长刀散了一地,没有一柄沾着人命。
为首的队率撑着刀半跪,盯着满地手下,又盯着云逸风,眼里的东西变了三变。
“你方才,”他嗓子发紧,“可以杀我们十次。”
“刀法不错。”云逸风收剑入鞘,“就是跟错了趟差事。”
“你可知你护的是什么人?”队率撑刀抬头,“正名司缉拿的对象,没有一个是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逸风打断他,“也不打算问。”
队率怔住了。
他办过许多差,见过许多挡在缉拿路上的人。有为钱财的,有为私仇的,有为所谓江湖义气的,各有各的说辞。唯独没见过这样的,护着人,却说不知道护的是谁,也懒得问。
“你们的腰带,借几条用用。”云逸风蹲下身,手法利落地解起执律们的腰带,把人两两一对,反剪着拴在供桌腿上,“天亮有人来替你们松。运气好,碎镜会剩在镇里的那几个先来,那就热闹了。”
他又在两名队率怀里各摸出一枚竹哨,掂了掂,收进自己袖中。队率的眼角抽了一下,没吭声。联络的哨子没了,这两队人就算中途挣脱,也变不成一张会说话的网。
办妥这些,云逸风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队率还要再问,山下先传来一声号角。
长,沉,从镇口方向滚上山来。紧接着,是靴子。成队的靴子,一个节奏,从镇子里开出来,往山脚压,少说有四十双。
云逸风侧耳听了两息,转向她:“正名司的主力动了。搜完镇子,就该搜山。”
她把剑缓缓归鞘,扶墙站直。肋下的血已经止住,脸色白得像庙顶的月光,可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跟她的剑一样。
方才这一战,她从头看到了尾。
十二个人,两支成建制的先遣队,前后不到一炷香。这人的剑出鞘之后没有走过一回空,每一剑都像是早知道对方要往哪儿送。更难得的是收得住,十二个人,伤而不杀,剑下留着整一分的余地。
初鸣境里,这份成色是顶尖的。
她见过不少觉者,残响浮的居多,沉的少见。这个男人的残响又沉又稳,像一口深井,方才打到最紧的时候,井里连一圈波纹都没有。
他还藏着东西。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说出来。交易就是交易,她只验货,不刨根。
“断魂崖。”云逸风提起葫芦灌了一口,“天亮之前,翻过去。”
“走。”
一个字,她已经先一步迈过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