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跨出庙门三步,听身后没有脚步跟来,回头。
那人又回庙里去了。
云逸风蹲回为首的队率面前,语气还是闲话的调子:“借你的嘴用一用,十息。”
队率被反剪着拴在供桌腿上,脖子梗得笔直:“要杀便杀。”
“杀你做什么,杀了你,天亮谁替我带话。”云逸风竖起一根手指,“搜山的主力,几队人,走哪几条道?”
队率闭紧嘴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云逸风笑了笑,“我问,你听着就是。”
“东道,两队?”
队率的心跳没有动静。
“东道一队,西道两队?”
心跳乱了一拍。
“西道一队,南道压在镇口?”云逸风偏着头,一样一样试过去,语速不快,像在摊子上挑拣货物,“断魂崖方向……哦,只留了两个哨。是觉得没人往死路上走。”
“带队的是谁,我问这个,你心跳不答。”云逸风掂了掂手里的葫芦,“换个问法。比队率大的官,几时到?”
队率的呼吸沉了半分。
“天亮。”云逸风点点头,“官不小。”
队率的脸色一寸比一寸难看。他一个字没答,可这人耳朵里,他的心跳把什么都答了。
九息。云逸风把最后一样情报记下,顺手又从两名执律腰间解下两只干粮袋和一只水囊,掂了掂,系到自己腰上。
“干粮也借。”他说,“你们天亮就开饭,饿不着。”
十息用完,云逸风拍拍队率肩膀站起身,临走想起一件事:“带句话给你们带队的。山里夜黑,叫兄弟们仔细脚下,别把命丢在石头缝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回身补了一句:“还有。镇里的百姓,别动。”
“正名司不伤百姓。”队率哑着嗓子,答得硬邦邦,“我们跟碎镜会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云逸风点头,迈出门去。
庙外,她站在月光底下等,剑按在手里,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审度。
“问路了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葫芦,“顺便替镇子讨了句口供。”
她没评价。多耽搁一息就多一分凶险,这道理她懂,可这人偏要去。她把这桩不合算记在心里,没有说破。
两人下山,走断魂崖的旧道。
道是几十年前采药人踩出来的,贴着崖壁,窄处只容半只脚。月光照在崖壁上,青白一片,脚下的碎石一踩就往下滚,滚很久,听不见底。
云逸风在前,她在后,中间隔着三步。
干粮的事,她看在眼里。这人绑人、问话、摸哨,临走还不忘捎上军粮,一桩一件,全是算计,没有半分多此一举的善心,也没有半分该做不做的疏漏。
跟这样的人同行,省心。也得多留个心眼。
走到半山腰,他抬手,拦住她。
头顶有脚步声。三个人,提着灯笼,沿山道往上,边走边说话。
“这边是死路,走完这一趟就交差。”
“庙里两队人到现在没信儿,你说会不会真”
“噤声。”
脚步声从头顶过去,灯笼的光扫过崖壁,离他们藏身的凹陷只差两尺。光过去了,脚步声远了,说笑声也远了。
云逸风等那三颗心跳翻过山脊,才继续走。
她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。这一路,他停了四次,四次都赶在对方露头之前。这双耳朵,比什么都好用。
也好用得让人忌惮。
过了半山,她的脚步声在他耳朵里开始变样。起先是虚,落地比先前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后来是乱,呼吸压了又压,还是漏出破绽。那张断弦的琴,一根一根,还在断。
他放慢了步子,没回头,也没说破。
旧道最险的一处,是贴着崖壁转过一道窄梁。梁上风大,一阵一阵,从崖底卷上来,撞在人背上,像有只手在推。
云逸风在梁这头站定,听了三息风声,摸出风的节奏:“风停就走,别回头。”
她过到一半,风没停,人先晃了。她一把扶住岩壁,指节扣进石缝。
他在这头看着,没有伸手。梁太窄,多一个人,多一分坠下去的分量。这个道理她比他懂。
云逸风回身。
霜白正从她的指尖往上爬,一线一线,不受控制。她咬着牙往回收,越收,那张琴断得越凶。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没了活气,握剑的手却还攥着。
“松手。”他两步跨回去,扣住她握剑的手腕,“别压,让它散。”
“天亮之前,”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翻过去。”
“改主意了。”云逸风把她的剑连鞘摘下来,挂到自己肩上,“你现在的斤两,摔下崖去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。你死了,谁带我进谷?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
“这话,留着跟你的裂痕说去。”
她还想撑,膝盖先软了。
他架住她的那一刻,半昏沉里,她的肘先动了,直撞他咽喉。快,狠,是杀人的路数,跟方才庙里那一剑同一个根。
云逸风偏头让过,手上没松:“行,还有力气杀我,说明死不了。”
她的意识沉在雾底,这一肘过后,再没起来。
他半扶半拖,往前又走了百十步,拐进崖背风的一处山坳。
坳里有间窝棚。猎人歇脚搭的,顶子塌了一角,四壁还全,墙角堆着隔年的干草。他三日前踩点路过,记下的地方又多一处派上了用场。
他先把她安顿在干草堆上,自己绕窝棚听了一圈。虫鸣,风,远处一声夜鸟。没有人。
“将就一夜。”他把葫芦递过去,“冲伤口。别嫌酸。”
她接过葫芦,看了他一眼。这人把最后小半壶酒递出来,眼睛都不眨。
不是善心。她懂。抵押品要保养,跟刀剑要擦油是一个道理。
她背过身去处理伤口。布条拆开,肋下那道伤又崩了,血肉模糊。她用酒冲,手很稳,一声没吭,冲完重新缠紧。
干粮袋解开,是两块掺了麸子的饼。云逸风掰了一块,把剩下的大半递过去。
她接了,没有推。推来推去是生分人的把戏,她没力气演,也不需要演。
做完这一切,她靠着棚壁开始调息。
云逸风坐在窝棚口,背对她,望着山北。
镇子的方向,夜里腾起一片火光。
紧接着,金铁声顺着山谷隐隐滚过来,一阵密,一阵疏。有人在镇子里动了手,打得还不轻。
他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
碎镜会剩在镇里的那几个,到底还是去捞他们的同伴了。正名司的主力撞个正着。狗咬狗,一嘴毛,搜山的人手,今夜是分不出多少了。
庙门口那一句“运气好就热闹了”,运气果然不错。
窝棚里,她的呼吸一点一点长下去,匀下去。那张琴断得差不多了,断到头,反倒安静了。
她调息的路数,他听不懂,却听得出好坏。断弦不再续着断,而是一根一根往回挪,挪得极慢,极稳。这门养伤的功夫很扎实,扎实得让人好奇是什么人教的。
好奇归好奇,他没问。交易里不含这一条。
云逸风摸出袖里那两枚竹哨,在指间转了转。
两枚哨子,调子一长一短,先前在庙里,他听那两队人试过音。哪天真用得上,说不准。他这人有个毛病,别人的东西,借了就不太想还。
他收起哨子。
“总旗大人,天亮到。”
他把队率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抬眼望向山南的夜色。
山南二十里,是南北向的官道。过了官道再南行,山一座比一座高,雾一座比一座重,走到头,就是藏锋谷。路他认得不全,认不全不怕,怕的是官道。正名司在镇里扑了空,天亮之后,头一件事就是在官道上设卡。两条腿的人,翻山再快,也快不过卡子上换防的驿马。
这一夜歇脚,不是贪安,是抢命。抢在卡子扎牢之前,把人养好三分,把路想好三分。
崖那边是死路,崖这边,是能活的路,只是这路能藏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一夜。他们只有一夜。
夜风穿坳,干草窸窣。他抱着两柄剑,一柄自己的,一柄她的,靠在窝棚口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