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0点23分,陈默蹲在会议室的地砖边,左手举着手机电筒,右手食指悬在离地面三厘米的地方,没有落下去。
地砖上的水渍已经褪了大半,只在砖缝里还剩一圈深灰色的边缘,像谁的指纹在地面上压了一下。空调的冷风仍从头顶格栅往下灌,像要把这片湿痕也带走。他右手食指落下去,碰了一下那块砖。凉的。不是水的凉,是一种更重的凉,像手指碰到楼体里的钢筋。
他站起来,退出拍摄,打开相册。刚才他拍了两张地砖照片。第一张取景框里没有东西,拍出来也没有。第二张,画面中央多了一个字:林。
字是浅灰色的,不是印上去的,像从地砖内部渗出来。笔画模糊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他放大照片,字迹边缘有细小的毛刺,像烧过的纸边。他重新对着那块地砖拍了一张。取景框里只有灰白。按下快门,照片里依旧是个“林”字。
他把手机放下来,掌心有点潮。没有动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范志明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半个肩膀,夹克搭在胳膊上,脸色不大好看:“你不走?”
“看看。”陈默说。
“看什么看?都下班了。”范志明朝电梯走,“周方平那事已经过去了,明天晚上十点前回来就行。你要是不放心,明天早点到。”
阿杰也把背包拎起来:“走吧,陈默。我都饿了。”
陈默没有反驳。他直起腰,在离开会议室前又看了一眼那面磨砂玻璃窗。灰白色还封着,上面没有水痕。他擦了擦手指尖,那触感还在,像握住一块用久了的老铁皮。
电梯里五个人站着,没人说话。到一楼,门打开。大堂的感应灯亮着,保安室玻璃窗后空无一人。闸机口附近放着一把椅子,椅背上搭着一件保安制服,像人临时脱下来挂上去的。阿杰拍了两下闸机,栏杆弹开,他们依次走出去。
夜风迎面灌过来,干燥,微凉,带着街角便利店溢出来的空调热风,正常得让人恍惚。路灯下停着几辆网约车,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。徐小夏深吸了一口气:“刚才在里面,我一直觉得气不够用。出来就好了。”
“那多半是会议室不通风。”范志明拿出手机,“住得近的拼一台,远的自己叫。”
陈默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大楼。五楼,他们加班的那层,窗边灭着灯。整栋楼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办公楼。范志明叫的车来了,陈默和阿杰上了同一辆。
车开出两个路口,阿杰开口:“你把那个字拍下来了,对吧?”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路灯从车窗外连成断续的线,从阿杰脸上滑过去。
“你看见了?”陈默问。
“你拍照片的时候,我瞄了一眼屏幕。”阿杰靠着椅背,“是个‘林’字。谁姓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阿杰想了一会儿:“当年周方平那边,有个对接人姓林,女的。后来给我们发过一封邮件,说以后不用再联系了。我当时以为是辞职,没多想。”
“你记得她全名吗?”
“林楚。”阿杰说,“名字挺特别的。林楚。”
陈默低下头,把这两个字和照片上的“林”字摆在一起。车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来,扫过挡风玻璃一角。
“你加过她微信?”陈默问。
“没有。”阿杰摇头,“打过两次电话。第一次接了,第二次没接。后来换号了,也就没联系了。”
车停在公寓楼下。陈默下车,风在空地上打了个旋,卷起两三片树叶。他低头扫了一眼地砖缝,干干净净,没有水痕。他快步走进楼道。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右手拇指在钥匙柄上不自觉地捻了一下。刚才碰地砖的凉意好像还留在指尖。
门开了。他走进屋,没有开灯。窗户外的光透进来,把家具勾出一层灰白色的轮廓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。连接稳定,本地文件都还在。他翻出一个旧文件夹,名字就叫“2019-星海-向时间致敬”。
文件夹里面有一张项目联系人清单,他双击打开。第三行写着:甲方·项目协调,林楚。状态:合作终止。备注栏有一行字:“2019-05-14,乙方主创团队未按时到达,活动视频未播放。5月15日发致歉邮件,未获回复。”
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他点开邮件备份,查找“林楚”,翻到第一封发出的邮件,时间是2019年5月15日02:12。邮件内容很短:“林楚姐:昨晚设备临时出故障,未能按时到场。后续时间请再确认。抱歉。——陈默”
他没有马上关掉。他拖出收件人栏目,抄送里没有范志明,没有其他人。只有他和林楚。
这封邮件发出之前,林楚还给他们的公共邮箱发过一封信。标题是:“请问今晚活动视频为什么没有人来?”
那封信的截图在系统页面里,主体只有一行字:“我们在台上等到了23:10。你们没人来。”
发信时间:2019年5月14日23:14。
陈默松开鼠标,往后靠在椅背上。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天花板上,浮着一层淡淡的白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动。
第二天上午,他给阿杰发了条微信,问他能不能把当年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备份也翻出来。阿杰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下午,陈默提前到了办公室。五楼的灯只亮了两盏,前台没人,打印机在角落里待机,绿灯一闪一闪。范志明坐在会议室里抽烟,没开窗,烟气在灯下糊成一层蓝灰色的膜。李姐坐在财务位上,手里攥着笔,没在写。阿杰和徐小夏也到了。
“来了?”范志明抬起头,“昨天回去没做噩梦吧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把背包放在桌上,“老板,今天不管来什么,你先别急着开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上一次你叫了一声周总,立刻扣了30分满意度。”陈默说,“今天你最好把所有话都留给我。”
范志明嘴唇动了一下,想反驳,最后还是把烟摁灭,目光转开。
21点47分,所有电脑屏幕同时熄灭了一秒,又亮起来。会议室打印机先响,一张纸从出口送出来。没有抬头,没有标题,中间印着一行字:
“甲方:林楚(合作终止)。任务内容:完成一次有效联系。形式:电话或当面。时限:21:47—21:57。允许通话次数:1次。通话超过60秒未挂断即认可有效。本次任务为外勤,不计迟到。”
底下是十一位电话号码。陈默第一个拿起那张纸,按下拨号键。开着免提。
第一声“嘟”很响。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“喂。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。不年轻了。背景音里有风,像人在开阔的地方站着。
“林姐。”陈默说,“我是麦芒传播的陈默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——”
“你问我记不记得,不如问你自己记不记得。”林楚说,声音平静,“昨晚周总给你留了话。他说后面还有人等着你们。这句话只有你明白,对吧?”
陈默没答。
“我和周总不是同一个部门。”林楚继续说下去,“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星海广场,站在主舞台旁边,手里拿着你们给的播放文件,等你们拿U盘来。你们没来。后来我往你们公共邮箱发了一封邮件,问为什么没有人来。那封信第二天也没人回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风声呼啦呼啦地灌进来。
“你说你留了文件,留了杯子,你说你们遇到了问题,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在那个晚上问过我:‘林楚,你还在不在那里?’你们只发了一封致歉邮件,就默认我可以接受延期。”
“林姐,对不起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说,“你是要过来的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就过来。把你那支视频带过来。主舞台的屏幕和播放器我现在就能打开。你把U盘插进去,让我在台上看完三十秒。只要你放完,让我说一句‘可以了’,这一关就算过了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陈默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用一句“好的”来拖延。
“到了以后别从正门进。后台侧门对着地铁口,门锁还坏着,你直接上台阶。”林楚说。
“记下了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,那次活动原本要播多久?”林楚问。
“三十秒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你带过来。我等你到十一点。”
林楚没有立刻挂断,像还在等一句更实在的答复。陈默说:“我们出门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边先断了。嘟嘟声很轻,像一根线被剪断。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范志明站起来:“她说了地址?”
“星海广场主舞台。”陈默把手机收起来,“走。”
“现在过去不堵车也要三十分钟。”范志明看了一眼时间,“21:52。到那儿至少22点30。她说十一点前,够。”
他拎起车钥匙。陈默提上背包。阿杰也站起来:“我跟你们去。”
“不用那么多人——”范志明说。
“老板,得带上那台笔记本。”阿杰已经抓过电脑包,“U盘万一识别不了,这台电脑里我昨天也拷了一份。”
范志明不答话,转身先走出会议室。办公室的灯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掉。
车是一辆灰色轿车,车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范志明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一脚油门出了地库。上主干道后,他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,拨号声又从音响里响了一遍,响到一半断掉,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。
“三年前,我确实不认识她。”范志明说,“周方平走之后,那个项目整个断了。后来财务交接的时候她打来过一次电话,说找负责人。我当时不在公司,之后也没回这个电话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等到23点10分才走吗?”陈默问。
范志明手指握了握方向盘,没有接话。
“那天晚上周方平已经到场了。他女儿也在。”陈默说,“林楚那边准备了一整个流程,所有人到了,就我们没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林楚那封邮件里写得很清楚。”陈默说,“发信时间是23:14。她离开舞台之后才发的。那封信进了公共邮箱,一直没有人点开。”
范志明沉默着开过两个路口,才低声说:“当时我在谈另一个客户。你们几个也在赶另一个方案。那个项目本来就是周方平临时加进来的,档期排不上,我以为他们晓得的。”
“没人跟我们说‘档期排不上’。”陈默说,“那时候大家都在加班,方案已经交了,视频也已经导出。就差人到现场。”
范志明没有再接话。
车上了高架,往星海广场方向。高架上车少,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。陈默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按了两下电源键,指示灯亮了。桌面弹出来,他找到那个视频文件,双击。播放器打开,画面定格在第一帧。
梧桐绿铺满全屏。白色楷体字从右往左缓缓划过:“向时间致敬”。
进度条没有走。他松开鼠标,等待。两秒后,进度条又往前挪了百分之一。
阿杰盯着屏幕:“是不是文件太大了?”
“文件不大。”陈默说,“是电脑有点老。”
阿杰没有再问。
22点31分,车在星海广场东侧的路边停下。广场上亮着几盏景观灯,光线白晃晃地铺在砖地上,显得空旷。主舞台在广场正中央,台下的座位都是空的。舞台顶棚没有开灯,只有侧面一盏应急灯亮着,照着写有“后台”字样的金属门牌。
陈默抱着笔记本电脑下了车。夜风从广场正面吹过来,带着水泥地面干燥的气味。
范志明锁好车,站在路边朝舞台看了一会儿:“就这?”
“就这儿。”陈默说。
他穿过广场,快步绕过舞台侧面的围栏。那道金属侧门真的虚掩着,门缝里露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。他伸手推了一下,门轻易地开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门后面的风带着一股旧塑料布的气味,吹到他脸上。他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臂弯里,深吸一口气,迈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