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上时,锁舌落进锁孔,咔的一声,像有人替这扇门做了决定。
陈默没有回头去拉门。阿杰抱着笔记本电脑跟进来,右肩撞在门框上,一声闷响。
“轻点。”陈默说。
“这门框比看起来窄。”阿杰低声答了一句。
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两盏。一盏在尽头配电箱上方,一盏在头顶,灯管发黄,光柱里浮着灰尘。地面是水泥地,刷了一层灰蓝色的漆,边缘磨出白痕。墙上一块导视牌钉歪了,白底黑字写着“主舞台·音响控制”。牌子下面贴着一张三年前的旧海报,边角翘起,露出底下另一张海报的一角,上面印着五个字:向时间致敬。
阿杰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。
走廊尽头右手边,门牌写着“控制室”。门没锁,推开后先闻到一股灰尘混着塑料散热的气味。房间不大,没有窗,靠墙摆一张折叠长桌,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媒体播放器,面板上的几个按键字母被磨掉了。播放器开着,蓝色背光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列表,只有一行:
“向时间致敬_终版_30s.mp4”
阿杰把电脑放在桌角,拉开电源线,“如果播放器读不出来,我这边还能当备用信号源。”
“不会读不出来。”陈默说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U盘。U盘尾部贴着透明胶带,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:“终版20190514”。他把U盘放在桌沿,手指还没碰到播放器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先别开。”
声音不远,很平静,带着一点沙。陈默转头,控制室门口暗处坐着一个人。女人,五十岁上下,齐肩短发,发根灰白,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。她坐在一只折叠矮凳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银色保温杯。脸一半被走廊漏进来的光照亮,另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陈默的手指垂下来。“林姐。”
“你认得我?”
“电话里听过。”
林楚站起来,动作不快,膝盖似乎有点吃劲。她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U盘,又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你带的这部,是你们后来自己压的那版?”
“是。昨晚我还打开过一次,画面正常,有声音。”
“声音里有没有杂音?”
“有一些。”陈默说,“磁带转起来那种底噪,不严重。”
林楚没有继续问。她伸手把U盘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,像在称一件东西。然后她放回桌面,推了一下播放器的电源键。
屏幕闪了两下,菜单跳成一行字:
“文件校验中,请勿断电。”
“校验要多久?”阿杰问。
“文件小。”林楚说,“用不了几秒。”
三个人都没再出声。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敲击,像风把排水管吹得晃了一下。阿杰侧过头去看,走廊空着,尽头配电箱旁边的墙角有一片水渍,形状看不清。
播放器滴了一声,屏幕跳转:
“文件校验通过。”
“正在读取。”
陈默手心里出了一层汗。他本来想擦一下,手抬起来又放下去。林楚的视线不在他身上,她看着播放器屏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又过了两秒,屏幕上出现画面。
第一帧不是视频。是一张暗色的照片,视角像从会议室天花板吊顶一角往下拍,能看到长会议桌、七个人、打印机旁边的空椅子,和桌面上那只搪瓷缸。画面停了两秒,才切到那棵梧桐树的树冠。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,白色楷体字从右往左滑过:向时间致敬。
阿杰吸了口气,想说又没说出来。他朝陈默看了一眼,陈默没有看回去。
视频继续放着。前半段是城市空镜,一列地铁从楼群里穿过去,阳光在轨道上碎成小白点。中段出现一面挂在墙上的老钟,秒针走到十二点。画面切黑,一行白字缓缓浮现:向时间致敬。音乐很干净,低低地铺着。
控制室的小监视器有画面,但主舞台的大屏幕还亮着待机蓝色圆环。陈默没有忘记外面那台屏幕。他低头看播放器面板,右下角有一个没印字的圆钮,已经被摸得发白。他按了一下,按钮旁的指示灯从P2跳到P1。操作台上的监视器抖了一下,画面没变;透过铁皮门门缝望出去,主舞台的大屏幕亮了,映出同一棵梧桐树。
“行了。”林楚的声音很轻。
她站到门口,推开铁皮门,让主屏幕完整地露出来。风从舞台方向灌进来,带着水泥和灰尘的气味。她穿着那件灰色夹克,站在门框里,没有动,一直看着屏幕。
视频还剩十秒左右。音乐低下去,镜头从树冠慢慢拉远,露出一片没有人的广场。广场中央搭着舞台,台下是一排排空着的座位。座位是空的,灯却亮着,像有人在几分钟前刚刚离开。
陈默站在控制室里面,透过门口看那帧画面。他认得那个广场。三年前他们应该在那里。镜头里没有一个人,座位空着,台上灯光雪白。
音乐收了。屏幕黑下去,树冠重新出现,一行字浮在正中:向时间致敬。
进度条走到00:30.00,停住。
屏幕回到蓝色待机页。主舞台的大屏幕也灭了,只有应急灯还亮着,在台口投下一小片光。
林楚没有回头。过了几秒,她低头拧开保温杯盖,喝了一口水,盖好。动作很慢,像喝水的那个动作能替她站住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说。
播放器滴了一声。屏幕上多出两行字:
“甲方评价:满意。满意度+40。当前满意度:10/100。”
阿杰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,“之前范总扣掉的那个三十,现在补回来了还多十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说。
他转向林楚。林楚没有再看那行字。她把保温杯放进夹克口袋,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U盘,转了一下,递到他面前。
“你拿回去吧。”
陈默接过U盘。U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。她转身,没有往走廊走,而是推开通往舞台侧门的那扇铁皮门,走上两级台阶,站在台口。风掀起她外套下摆,她停了一下,像在找方向。然后她朝观众席方向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,很快被风盖住了。
阿杰开口:“她就这么走了?”
“嗯。”
陈默在原地站了几秒,等到风把主舞台上的落叶吹过台脚,才把U盘塞回裤兜。他把播放器电源按掉,蓝屏暗下去。控制室安静下来,空气里那股塑料散热的气味正在变淡。
他们把门带上,原路走回侧门。门锁已经松开了,轻轻一推就开。外面路灯还亮着,灰车停在路边,范志明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到他们出来,他把烟掐了:“怎么样?”
“弄完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满意了?”
“加了40分,当前10分。”
范志明沉默了两秒,没说别的,拉开车门:“先回去。”
陈默走到车前,准备拉后门,忽然注意到挡风玻璃上压着一张纸。纸角被雨刮器夹着,白色的A4纸,边缘沾了一粒灰。他伸手抽出来,纸上只有两行字:
“真正的满意度是从今晚开始计算的。
回到公司后,请完成交接文档。文档密码将于明日00:00发送至公共邮箱。”
陈默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他把纸对折了两折,塞进书包侧兜,拉上拉链,然后坐进后座。
“什么东西?”范志明发动车子,问。
“新任务。”陈默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