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车开得很稳。范志明没开音响，连空调也没开，车窗只留一条缝，夜风在缝隙里吹成一根细线。高架上的路灯一根接一根退到身后，车厢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闷响。
“先回公司。”陈默说，“纸条上写的是‘回到公司后’。”
“公共邮箱在公司电脑上登录着，”阿杰说，“回家也能收，但总归不如照做来得保险。”
范志明没有接话，方向盘向右一打，车下了高架。
到路口等红灯，陈默给徐小夏发了一条微信：“还在公司吗？”
半分钟后，徐小夏回：“在。李姐也没走。你们那边顺利吗？”
“过了。现在回来，等零点一封邮件。你帮我看一下公共邮箱，有新邮件就截个图。”
“好。”
车到楼下，时间23:39。五楼亮着两盏灯。电梯门一开，走廊感应灯咔嗒一声亮了，白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地砖上，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徐小夏坐在前台后面，电脑上开着公共邮箱的登录页。看见他们进来，她抬起头，轻声说：“还没有新邮件。”
李姐从财务位上站起来，用一只纸杯指了指会议室：“打印机刚才自己响了，出了张纸。我放桌上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陈默问。
“你们到楼下的前两三分钟。”
陈默走进会议室。A4纸就放在桌面中央，边缘带着打印排风机吹过的一点余温，微微翘着。他拿起来，纸上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落款：
“交接文档：麦芒传播·遗留项目总表（2016—2023年）”
下面是一张表格。前两行已经填好：
001 项目：向时间致敬 甲方：星海文化 联系人：林楚 执行年份：2019 状态：已结
002 项目：三周年感恩盛典 甲方：百川装饰 联系人：周方平 执行年份：2016 状态：已结
从003往下是空的。没有项目名称，没有联系人，没有年份，只有五行灰白相间的空表行，像名单排好了位置，名字却被涂掉了。表格底部印着一行小字：
“待办项目共5项。全部完成后，方可进入下一阶段。”
陈默把纸翻到背面。右下角盖着一枚蓝色圆章，印着三个字：已归档。
李姐站在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目光顿住：“这个章我认得。”
她走回财务位，拉开第二层抽屉，取出那只旧木盒。盒盖掀开，里面那枚蓝色圆章还在。印面上的旧印泥干透了，纹路里嵌着一层灰。
“周方平离职那年，财务清点办公室，这枚章收进盒子。三年没人动过。”李姐说，“你说纸上这个章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纸上那枚章印，边缘干净，墨色均匀，像是刚印上去不到几分钟。他把纸放回桌面：“也许它知道我们到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办公室静了几秒。阿杰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电脑包，半天没放下去。
范志明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扇窗。风钻进来，凉意很快铺满半个屋子。他在裤兜里摸了一下，摸出一包烟，看了看桌上的纸，又把烟放了回去。
“密码还有二十分钟。”他说，“先等。”
等待的时候，时间过得很慢。打印机排风口始终在低频地响，像某种呼吸。范志明把打火机搁在手边，转过来，又转过去。李姐重新烧了壶水，倒进几只纸杯，给大家各递了一杯。没有一个人喝第一口。
“李姐。”陈默坐在会议桌边，纸杯放在手边，没有碰，“周方平走之前，百川装饰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多少？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李姐说，“那年方案改了三轮，预算加了两次。周方平在百川那边跑了将近一个月，最后一天回来说客户拍了桌子，项目停了。”
“拍桌子的是谁？男的女的？”
“女的。”李姐说，“他提过那人的姓，说是姓林。我当时以为他讲的是林楚。后来才知道，林楚压根没进过百川那个项目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应该是另一个人。”李姐顿了一下，“姓林，名字我原先也没记住。”
她走回自己的工位，拉开最下层抽屉，摸出一部旧手机。解完锁，在相册里翻了很久，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，递给陈默。
“这是百川最后那场对接会散场时拍的。站在中间那个女的是对方对接人。我当时问过周方平一句，那人的名字叫林晚。”
陈默接过手机。照片是横构图，七个人站在一块浅灰色背景板前。时间是一天下午，日光从旁边落地窗照进来，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站在最中间的女人穿灰色运动鞋，头低垂，发尾扎成低马尾。她没有看镜头，视线偏向右边，像在听旁边人说话。
陈默放大照片。林晚的胸口挂着一只工作牌，字太小，看不清单位。她右手握着一只银色保温杯，杯壁上有几道磨痕。
“这张照片能发我一份吗？”
“行。”李姐接过手机，操作了几下，“发你微信了。”
照片传过来，陈默保存好，又看了几秒，才把手机还给李姐。阿杰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低声问：“她跟林楚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说不清。”李姐说，“我后来也没再见过她。”
她放下手机，想再说什么，又停住了。过了几秒，她补了一句：“这张照片我当时还冲洗了一张。后来发现背面写了一行字，很潦草。就三个字：别回头。”
“你写的？”陈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也可能是我随手写的，忘了。”李姐说，“但那行字，我看了几次都没舍得擦掉。”
陈默没有追问。他把这张照片的背面也看了一眼——手机相册里没有背面的照片。他把这点记下了。
23:55。墙上的钟走了半圈。
“公共邮箱有信没有？”范志明问。
“没有。”徐小夏转过去看了一眼页面。
23:57，没有。
23:59，没有。
00:00。电脑屏幕同时闪了一下，很明显，像有只手从窗外把所有显示器按下去半秒，再抬起来。公共邮箱的收件数从1变成2。
新邮件没有标题，没有正文，只有一个字符串：
201905142314
阿杰念出声：“这是林楚那封邮件发出的时间。”
陈默把那串数字复制，粘贴到网页底部弹出的密码框里，回车。
交接文档页面刷新。前两行“状态：已结”的后面，多了一格绿色的“已完成”标记。003到007仍然是空白。页面底部展开了一个灰色的折叠区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附带资料：1项。”
陈默点了一下。下载窗口弹出来，文件名：
“2019年5月14日 星海广场活动现场记录（手机拍摄）.mp4”
徐小夏绕到他身后：“当天还有人在现场拍了视频？”
陈默双击打开。播放器弹出，画面黑了两秒，然后一道侧灯光束穿过幕布缝隙，照亮舞台中央。镜头压得很低，像是蹲在舞台内侧拍的。大屏幕上正在播放“向时间致敬”，画面定格在一棵大树的特写，右下角一个白色小数字跳到“00:11”。
镜头对着屏幕停了大约十秒，然后往左转，拍过舞台侧面的通道和调音台。调音台桌沿垂着一根手机充电线，插头没有插。镜头转回来，再次对准大屏幕。
最后几秒，镜头角度往下压，拍到舞台侧门出口。一双穿着灰色运动鞋的脚正一步步往画面外走。鞋带系得规整，踩得很实，走出画面时，鞋底边缘沾着一片干泥。
播放结束。
陈默拉回进度条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拍摄的人站在舞台内侧，幕布后面。”他说，“不在台口。”
阿杰：“所以这个人不是林楚？”
“林楚当时在台口等，手里拿的是保温杯和播放文件。但从这个镜头看下去，持机人始终没有露脸，没有往后退一步。她站的位置，在幕布交接的缝隙里，能从里面看到屏幕，但外面的人看不到她。”
“为什么有人要站在那里拍？”
“因为想留证据。”陈默说，“想记录那天晚上，到底有没有人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范志明问：“那这个人是谁？”
陈默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关掉播放器，重新打开交接文档页面。
003行，联系人那一栏，原本空白的单元格里，此刻多了两个字：
林晚。
页面底部同时浮出一行灰字：“003号项目部分信息已解锁。”
徐小夏轻声念了一遍：“林晚。她也在那个现场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名字。过了十来秒，他对李姐说：“你刚才说，百川那场对接会的照片里没有林楚，也没有周方平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姐说，“那次是百川那边的人组织的，周方平站在镜头外面。林晚站在百川的人堆里，我也分不清她到底属于哪一边。”
阿杰插了一句：“要是林晚既出现在百川的项目里，又出现在星海广场的现场，那她和林楚的关系就不只是认识。”
“是同一个活动里的两个角色。”陈默说。
他重新点开视频，把最后几秒又放了一遍。灰色运动鞋一步一步走出去，步伐不快，但很稳。他知道后面没有人会叫住他。
他按下暂停，屏幕固定在鞋底离地的前一帧。
“这个人离开的时候……”陈默说，“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到了。”
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。
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。一声，又一声。没有来电显示，没有转接音，只有老式铃响的振动，一下接一下，间隔两秒。
没有人伸手。
第二遍铃响到一半，陈默走过去，拿起听筒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一个女声说：“我是林晚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，没有立刻出声。
“003号项目，明天上午做交接说明会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时间和地址，零点三十分前发到你们公共邮箱。你们自己决定来不来。”
“林小姐——”
“不用现在答复。”她说，“你们看到邮件再决定。”
忙音响了一声，又一声。
陈默慢慢放下听筒，转向屏幕。公共邮箱的收件数，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