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林棋就带着阿七翻出了棋枯镇的矮墙。
镇长赵百川的死让镇上的人把矛头指向了他。
林棋不敢纠缠,收拾了几件衣服,揣上那封信和仅有的几枚铜钱,趁夜色离开了这个待了不到两天的地方。
晨雾很浓,道路泥泞,阿七跟在林棋身后,走得磕磕绊绊,但一声不吭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嵌入掌心的“卒”棋子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阿七忽然停下脚步,脸色发白:“林棋哥哥,有人在靠近。很多人,最快的那个已经不到一里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黑马冲破晨雾疾驰而来。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男人,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棋子,在朦胧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。
血衣棋楼的人。
林棋一把拉住阿七:“跑!”
两人冲进路旁的荒田,野草齐腰深,地面坑坑洼洼,跑起来十分吃力。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林棋咬了咬牙,蹲下身对阿七说:“你往前跑,找地方躲起来。我来拦住他。”
“不行!”
“听话!去找那座古庙,告诉守庙人我是林棋,是赵百川让我去的。快!”
阿七眼眶通红,但没哭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钻进草丛中。
林棋直起身,面向来路。
黑马在距离他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停下,马上的红衣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:“你就是林棋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血衣棋楼执事陈啸,奉命请你回去一趟。”
“请我?带着杀气来请?”
陈啸笑了笑,摘下腰间的银色棋子握在手心,一股强大的棋魂波动扩散开来,
压得周围的野草都伏了下去:“识相的就跟我走,不然只好带你的尸体回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从马背上消失了。
林棋瞳孔骤缩,本能地向左侧翻滚,一道银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,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他连续翻滚躲避,但第三击来得太快,避无可避,只能抬起手臂硬挡。
砰!
林棋被击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右臂传来一阵剧痛,袖子被划破,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。
陈啸站在原地,手中的银色棋子延伸出一道半透明的锋芒:“棋徒一品,能躲我三招,算不错了,但也仅限于此了。”
林棋挣扎着爬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他知道硬拼不是对手,但他还有一个机会。
“陈啸,你敢不敢跟我下一盘棋?”
陈啸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下棋?你现在连命都快没了,还想下棋?”
“你不敢?”
陈啸眯起眼睛,盯着林棋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收起了银色锋芒:“有意思,你想怎么下?”
林棋蹲下身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棋盘,从怀里掏出几枚随身携带的木制棋子,
“就在这里下,一盘定胜负。我赢了,你放我走;我输了,我跟你回血衣棋楼。”
陈啸看着那个泥地棋盘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:“你一个棋徒一品,跟我一个棋士三品下棋?你这是找死。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
陈啸盘腿坐下,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:“好,我就陪你玩玩,让你先手。”
林棋没有客气,直接落子。
兵七进一。
“仙人指路?你就只会这一招?”陈啸随手应以炮八平五。
“一招鲜,吃遍天。”
两人在泥地棋盘上你来我往,转眼走了十几步。
陈啸的棋风凌厉凶狠,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,恨不得在开局阶段就把林棋碾碎。
他的中炮配合双车,迅速在棋盘中央建立起强大的火力网,随时准备将林棋的阵地撕碎。
林棋的防守却异常坚韧。
他的【绝对棋感】在棋盘上发挥到了极致,陈啸的每一步进攻都在他的预判之中。
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守城将领,面对敌人的狂轰滥炸,总能提前一步补上最薄弱的缺口。
第十五步,陈啸祭出了一记凶狠的“车炮抽将”,他的车移动到中路,与炮形成联动,同时威胁林棋的马和象。
这一手来得极快,变化多端,寻常棋徒面对这种攻势往往会手忙脚乱,被迫丢子。
林棋却没有慌。
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了五种可能的应对方案,排除了其中三种会导致连锁崩溃的,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步——上士。
这一步看似保守,实则暗藏玄机,它不仅化解了当前的威胁,还为后续的反击埋下了一颗隐形的种子。
陈啸眉头微皱,他隐隐感觉到林棋的防守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,但他没有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来,一个棋徒一品的毛头小子,就算运气好挡住了几招,也不可能撑太久。
第二十三步,陈啸发动了第二次猛攻,他以双车连环推进,配合马的跳跃,在林的左翼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这一波攻势如同惊涛骇浪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逼得林棋连连后退,阵型一度濒临崩溃。
林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。
他放弃了左翼的一只马,换取了宝贵的喘息时间,同时悄悄地将自己的车调往了右翼。
陈啸吃掉林棋的马后,攻势稍稍放缓。
他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:“小鬼,能撑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,但你已经丢了马,兵力不足,拿什么跟我斗?”
林棋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棋盘,脑海中正在进行高速运算。
他的【绝对棋感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,陈啸在吃掉他的马之后,右翼的防线出现了一丝松动,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足够致命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第三十一步,陈啸再次发动进攻,双车压境,企图一举击溃林棋的防线。
他的攻势如泰山压顶,每一步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,仿佛要将林棋的阵地夷为平地。
就在这时,林棋出手了。
他没有防守。
他直接将自己的炮沉底,对准了陈啸的老将。
陈啸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垂死挣扎?你这一炮下去,最多是将我一军,但我下一步就能吃掉你的炮,而你中路已经被我打穿,你拿什么......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
因为他发现,林棋的炮沉底之后,那只一直被忽视的红车,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的左翼肋道。
而林棋的那只马,也在他刚才追击的过程中,绕到了他的后方。
炮、车、马,三枚棋子形成了一个精妙的包围网。
这不是垂死挣扎,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。
陈啸的额头渗出了冷汗,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推演后续变化,却发现无论他怎么走,都会被林棋的下一步牢牢钳制。
他的双车虽然威力巨大,但此刻全部压在林棋的半场,后方空虚,根本来不及回防。
他中了林棋的计。
从第一步仙人指路开始,林棋就在布局。
那些看似被动的防守、那些狼狈的撤退、那只被吃掉的马,全都是诱饵。
林棋一步一步地引诱他将主力部队压上,一步一步地诱导他忽略后方的空虚,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亮出了真正的杀招。
“这叫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。”林棋平静地落下最后一枚棋子,“将军。绝杀。”
棋盘上,陈啸的老将被困在九宫之中,四面楚歌,动弹不得。
陈啸呆呆地看着棋盘,脸色铁青。
他输了。
输给了一个棋徒一品。
林棋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:“我赢了,按照约定,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啸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沉默了几秒后,他的手猛然探向腰间,那枚银色棋子再次出现在他手中,
“约定?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弈界!弱肉强食的弈界!谁跟你讲约定!”
他暴起发难,银色锋芒直刺林棋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侧面射来,精准地击中了陈啸的手腕。
陈啸惨叫一声,银色棋子脱手飞出,他捂着手腕后退了几步,惊恐地看向光芒射来的方向。
阿七站在不远处,双手向前伸着,掌心的“卒”棋子正在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。
他的脸上满是泪水,但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:“不准你伤害林棋哥哥!”
陈啸看了看阿七,又看了看地上的银色棋子,脸色变幻不定。
最终,他咬了咬牙,捡起棋子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晨雾中。
林棋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,坐倒在地上。他看着阿七,咧了咧嘴:“不是让你跑吗?怎么回来了?”
阿七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哇的一声哭了:“我怕你死了!”
林棋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,抬头望向东边。阳光穿过了云层,洒在远处的山脊上。
“走吧,我们去看看,那座庙里到底藏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