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来到教会分部的时候，几个修女来回搬运药品，骑士们在大厅一旁清点人数。她走过大厅，一眼看到长椅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冒险者，胸口缠满了厚厚的纱布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他怎么样了？”
身旁的修女轻轻摇头：“没有死亡危险，只是断了肋骨。”
伊莉丝听到这话放心了些，头点了点。她不熟悉教堂的布局，向修女问清了去书房的路线，穿过长长的回廊，来到主教书房门外。
主教早已在书房等候。
“伊莉丝大人。”年迈的主教站起来行了礼。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做的。”伊莉丝把任命书递给他，“我受中央教会的指示前来，负责本次圣遗物的调查工作。”
主教很快看完了卷轴，收起来。“你这次来，我早就有数了。”
“把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都告诉我。”伊莉丝不绕圈子，也懒得寒暄。
主教点头，把一份整理好的调查报告放到桌子中间：“圣遗物出现的地方疑似迷宫深处。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冒险者，他们不能确定那件古物是什么，但能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古代魔力。”
“教会马上派出了执行者去现场调查。”
伊莉丝一边听，一边看报告，快速扫过纸上的每一行。
“最后一次与执行者取得联系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二天前。”
“之后再没消息了？”
“对的。”主教指着报告下一页，“我们一共组织了两次搜救。第一支队伍在迷宫第二层遇到变异魔物，只好返回；第二批到达第三层时，只找到执行者留下的一些装备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没有找到。”
垂下目光，伊莉丝指尖搭在纸面。这位执行人，可是她的剑术师傅安德森。她眉头压了压，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顿住。
“最近的迷宫情况很不稳定。”主教放慢了语速，“魔物活动的次数比往常多很多。”
“今天在街上闹事的魔兽也是受到这个影响吗？”
“多半是。”
老人又拿出一叠卷宗，上面记录了最近几起魔物袭击事件。事件不多，但有个共同点——所有魔物攻击行为都与往常不同，非常狂暴。
伊莉丝看完卷宗，把文件合上。“现在还能不能锁定圣遗物的位置？”
“只能确定圣遗物不在迷宫一、二层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要深入调查，就必须进迷宫更深处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主教抬眼看向她，神色有些凝重，“所以我并不建议你一个人去。”
伊莉丝没有直接回答，低头把报告整理好。“我会做好准备的。”
她继续翻阅卷宗，里面是冒险家公会提交的情报。有的冒险者在第二层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奇异植物，在第三层遇到行为奇怪的魔兽。但目前还没有证据能把它们跟圣遗物联系起来。
虽然情报有缺失，但全是真实发生的事实，比自己瞎猜更有价值。
“公会那边是不是要出相关任务委托？”伊莉丝问。
主教略微一愣，笑了：“消息传播得很快。上午已经有公会的人来接过洽，他们要针对魔物频繁出现发布紧急委托。等你安置好，可以去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“有数了。”
伊莉丝把资料都收好。临走时，主教给了她一份住宿安排：“这是教会给你准备的房子，离分部很近，去迷宫也方便。”
“多谢。”
修女长带她穿过教会后面的小巷。房子不大，收拾得非常干净，客厅、卧室、浴室都有。
“教会的执行者都单独安排住处。”修女长语气温和，“缺什么物资，直接告诉我们。”
“这样已经很好了，辛苦你了。”伊莉丝笑了笑，真诚又客气。
等修女长离开，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伊莉丝放下行李，本打算休息一会，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名字：菲娅娜。
出发来阿塞勒姆前，她就打算拜访大贤者菲娅娜——既是她的老师，也是她的朋友。如果菲娅娜都解析不出圣遗物的秘密，那她至少还有一件事要问。
关于自己的身体。
伊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顿了一会，拿起外套出去了。
菲娅娜的工作室在中城区西南方向，没有高大的魔法塔楼，也没有华丽的建筑，只有一间经过时间考验的老式作坊。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，写着工坊的名字。
伊莉丝抬手敲门，屋子里没有回音。她又敲两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伊莉丝推门而进。预想中的魔法烟雾、器物爆炸都没出现，工坊里安静得过分。
菲娅娜坐在桌前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，没抬头，只说了句：“你来了。”
“您听出是我了？”伊莉丝有些惊讶。
“除了你，还有谁会敲三次门。”
伊莉丝怔了怔，笑了：“看来我这个习惯太好认了。”
菲娅娜这才合上书，抬眼打量她的身体状况：“你的身体情况，暂时还算稳定。”
伊莉丝点头：“圣剑碎片仍然在抑制着血脉的变化。”
“这样就不错了。”菲娅娜没有往下问，端起茶壶倒上一杯热茶。热气顺着杯口升起来，茶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漫开。
“说吧。”她把茶杯推到伊莉丝面前，“特地来见我，不是只为了叙旧。”
伊莉丝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，没喝，静了一会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。“我想请教一下，有没有办法让我重新变回人类。”
菲娅娜没有马上回答，低头想了想，脸上那点松弛劲儿收了收。“古籍里也有类似情况的记载。”
伊莉丝眼睛一亮：“真的有办法吗？”
“不能过早抱有希望。”菲娅娜语气很平静，“记录是记录了，能不能复制是另外一回事。那些案例的身体状况跟你不一样，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复制成功。”
伊莉丝垂下眼，心里沉了一下。但这个结果她早有心理准备，如果途径简单可行，她也不用找到现在。
“但是。”菲娅娜抬起头，“你的情况跟普通的吸血鬼不一样。”
伊莉丝突然抬起头来：“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体内有神圣力。圣剑碎片也一直在压着你的吸血鬼血脉。”菲娅娜顿了顿，一直盯着她，“也就是说，你现在不是没有希望。可照我目前了解的情况……唉，我会再试着找找其他办法的。”
伊莉丝安静想了想，轻轻应了一声。不能说是完美的回答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。
她抬眼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：“圣遗物……会对我有帮助吗？”
“可以去调查一下。”菲娅娜给出保守的回答，“但千万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上面。”
伊莉丝笑了笑，刚才低落的眼里重新有了光：“对我来说，只要还有希望就足够了。”
菲娅娜看着她，静了片刻，轻轻点了下头。“去查吧。”
两人没有多聊，伊莉丝站起来告辞。走到工坊门口，菲娅娜突然叫住她：“对了。进迷宫之前多做准备，不要大意。”
伊莉丝眼神定了定，认真应道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回到家中，夜幕已经压上这座城市。伊莉丝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。
今天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：狂暴的魔兽，下落不明的圣遗物，失踪的执行人，还有关于她自己命运的、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她闭上眼，声音闷在被子里："要是圣遗物真的能让身体变回人类就好了。"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脸埋进枕头里，闷了一会儿。
不求谁认同，不求谁接受，只想哪天血脉别再突然发作，让她过回从前那种平常日子。
念头一冒出来，人就乏了，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时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修道院的石板地上。
伊莉丝盘腿坐着，膝上摊开一本勇者打魔王的绘本，米夏趴在她旁边听。
伊莉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："然后啊，然后，勇者大人和圣女大人一起，轰隆一声，再咔嚓一下，就把坏魔王打败了！"
"真是的，这本绘本你不都看好多遍了嘛。"米夏撇了撇嘴，"凯特都听腻了，跑一边玩儿去了。"
一个身影在她们身旁停下。
圣女轻声说道："呵呵，伊莉丝还真是喜欢勇者大人的绘本故事呢。"
伊莉丝磕磕巴巴地别开脸："哎！？呃，算，算是喜欢吧……"
米夏拽了拽圣女的袖口，仰着脸抢着说："不对哦，姐姐！伊莉丝真正喜欢的不是绘本，也不是勇者大人，而是跟绘本里那位圣女大人一样、跟魔王战斗的姐姐你"
伊莉丝扑过去捂住米夏的嘴，耳根涨得通红："哇啊，哇啊！不准说了！"
米夏扒开她的手，捂着耳朵往后缩："伊莉丝你小声点，耳朵都给我震聋了。"
圣女蹲下来，平视着她，目光放柔："想成为圣女那样的人吗……伊莉丝，你想成为圣女吗？"
伊莉丝攥着小拳头，眼睛亮得发烫："嗯！因为圣女真的很棒啊！漂亮又有气质，穿着可爱的白衣服，还能把魔物们一一打倒，大家都会夸说好厉害……所以我也努力在学习剑术和魔法呢！"
圣女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"嗯……我比较特殊，圣女可不都是战斗人员呢。不过你这么努力，真了不起，是好孩子。"
伊莉丝挠了挠后脑勺，脸红红的："嘿嘿嘿～！"
米夏从旁边探过脑袋来，抢着说："伊莉丝真的很厉害呢！剑术老师和魔法老师都在夸她呢！"
圣女托着下巴，眼底带着点笑意："是吗？不过，要成为圣女，仅仅是有点优秀还远远不够哦。要不，给我展示一下吧？"
伊莉丝红着脸站起身，小手在身前比划着："如，如果是给姐姐看的话……那好吧。请稍等一下。呃，把魔力流动这样配置一下……"
圣女抱着胳膊，在一旁提醒："呵呵，不用太勉强哦。魔力和神圣力会随着成长而增加，幼年时与其专注于术式的发动，不如先把理论学扎实"
伊莉丝眼睛一亮，小手往前一推："啊，完成了！燃烧吧！"
火苗在伊莉丝掌心腾起，射了出去。
伊莉丝仰着小脸，一脸求夸奖的表情："怎么样？老师们可都说很棒呢！"
圣女看着那团火，没说话。
伊莉丝歪了歪头："……？姐姐？"
"啊，嗯。抱歉，刚才有点吃惊了……"圣女顿了顿，"话说你的这个，神父他们也清楚吗？"
伊莉丝用力点头："有的！"
圣女移开目光，叹了口气："是吗……这下，要再瞒住教会的上层也已经……唉。"
伊莉丝攥着衣角，声音小了下去："这个……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……？"
圣女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"是啊，伊莉丝。你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。说不定没机会成为圣女了。"
伊莉丝脸色发白："怎，怎么会……"
"什，什么！？为什么啊！？明明伊莉丝这么厉害！"米夏跳了起来。
"因为啊——"圣女站直了，双手叉腰，"姐姐我呢，会把魔王和魔物通通消灭干净啦！抱歉啦，伊莉丝，你可没有出场的机会咯！"
伊莉丝眼睛重新亮起来，拍着手："这完全没问题啊！不愧是姐姐！"
米夏松了口气，拍着胸口："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我还以为……"
圣女弯下腰，凑近米夏，故意拖长了调子："以为？以为什么呀～？如果伊莉丝当不了圣女，米夏会很难过吗？嗯～？"
米夏别过脸，耳尖发红："绝，绝对不会！只不过如果伊莉丝不高兴了，就会一直跟在我后面跑来跑去的，真的很烦人…！"
伊莉丝鼓起腮帮子："烦人是什么意思！我也才追了你13次而已！"
米夏跺了跺脚："已经太多了啊，你这个笨蛋！"
圣女笑了："呵呵，你们两个的感情真好呢。"
她静了一瞬，低头看向伊莉丝："……所以呢？就算这样，伊莉丝你还是想成为圣女吗？"
伊莉丝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越来越小："是的！就算当不了圣女，至少……我也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，诶嘿嘿……"
"原来如此啊。"圣女的声音轻了下来，"那这样吧，如果我遇到什么事……伊莉丝，就由你来替我保护大家吧。"
伊莉丝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……是梦啊。
当初前任圣女，打倒了魔王。
然而就在战斗结束后，她被抓住了一个破绽，她的身体……
伊莉丝喉咙发紧，心脏揪紧了一下，又被她压了回去。
代替姐姐保护大家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把那股酸涩咽下去。
为了做到这一点，必须尽快恢复成人类的身体才行。
一阵冷气掠过脸庞。
"啊嚏！"伊莉丝揉了揉鼻子。
伊莉丝打了个寒颤，从回忆里回过神来。屋子里很冷。她坐起来才发现窗户是打开的。
"奇怪……"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，皱了下眉头。
睡觉之前明明记得把窗户关好了。
阳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。伊莉丝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，冷风也被挡在外面。她没有再往下想，只当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。
洗漱完换上衣服，长剑佩在腰间，伊莉丝打开房门。
门外站着一名冒险家公会的职员，看样子已等候很久。“请问是伊莉丝大人吗？”
“是我。”
对方长舒一口气：“太好了！公会刚刚发布紧急委托，迷宫一层中心区域有只强大的变异魔物，已经有好几个人受伤。公会希望你能接下这个任务。”
伊莉丝望着街道，晨雾还没散尽，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她心里有数，今天有得忙了。“公会那边有人在等我？”
“是。”
伊莉丝抓着腰间的剑柄，眼睛很亮，里头全是专注。“出发吧。”
她把房门关上。清晨的阿塞勒姆醒过来，雾气还没散尽，两个人影并排着消失在街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