冒险者公会大厅比伊莉丝预想的要热闹得多。柜台前已经挤满了前来登记委托的冒险者，远处还有几支刚从迷宫里出来正在收拾装备的队伍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，药草与金属的味道。
“伊莉丝大人吗？”
“我是。”
接待员明显松了一口气，赶紧递上一份卷宗。“公会刚刚发出紧急委托。迷宫一层出现了异常的石像魔，应该是被迷宫魔力侵蚀后发生了变异。它的体型比同类要大很多，并且还在不断地吸取周围的魔力。”
伊莉丝低下头翻了两页。“巨型石像魔吗？非常难缠的对手。”
“这是紧急委托，报酬和保障都很优厚。我们会派出一位实力很强的冒险者跟你一起去的。”
“报酬之后再说。”伊莉丝抬起头来打断道，“我还想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有人陪着？我一般都自己一个人行动。”
“按照规定会有同伴一起。我叫她过来您便知。”接待员转身对大厅另一边说道，“艾拉小姐，请过来一下！”
不远处一名姑娘朝这边走来。她头顶立着一对乌黑狼耳，耳内覆着一层雪白绒毛，乌黑长发垂至腰际，发丝底层泛着暗红，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之间。金色眼眸神情冷淡，双唇紧抿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背后斜挎一柄长刀，刀鞘朴素，却挡不住兵刃透出的锋锐，她身上干净整洁，完全不像刚从迷宫出来的冒险者。
接待员急忙介绍：“这次的任务是两位一起讨伐变异石像魔，两位的实力都是有公会担保的，放心吧。”
“我是执行者伊莉丝·克罗梅尔，多关照。”
伊莉丝出于礼貌，伸出了手。
艾拉只是一扫而过，然后就把她的手拍到了一边。
接待员一愣。“艾拉小姐！？那可是圣女大人啊！”
“圣女？”听见接待员这话，艾拉眼底掠过一丝漠然，落在伊莉丝身上。
“就她？”
伊莉丝收回了手，脸上多了几分不解。“对不起。但是我和你以前并没有见过面，也没有理由让你这样对我。”
艾拉没有开口，只是向前迈了一步，鼻子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身上有味道，魔物身上的味道。”
伊莉丝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。“味，味道……？说什么呢，我每天都好好洗澡的！”
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衣领，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多余，于是赶紧把手放了下来。
“你不会是闻错了你身上的味道吧？”
艾拉的耳尖微微抖动了一下。
“别吵！”接待员挡在两人中间，“这次是合作讨伐！”
“没必要。”艾拉转身就走，狼耳向后压了压，脚步不停，余光淡淡的扫过伊莉丝的背影。
“就是个大块头的石像魔而已，我一个人也能解决。”
“等等，艾拉小姐！”
接待员叫了几声没叫到人，只好无奈的转回来赔礼道歉。“对不起伊莉丝大人，她刚才的行为非常不礼貌。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伊莉丝摇了摇头说，“但是如果没有她的话，委托又该怎么办呢？”
“这个迷宫很特别，里面的通道窄，很多地方的空间都比较小，一次最好两个人进去。”接待员犹豫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，“而且迷宫本身也会发生变化，变化没有规律，内部的地形也会时而变大时而变小，路线并不固定。可以单独行动，但是本次任务属于紧急委托，风险很大。”
伊莉丝点了一下头。“我一般自己行动。”
“好吧。”接待员最后妥协，“那我会把您执意单人行动的情况记录进档案。一旦超过规定时间没有回来，公会会立即组织搜救。”
“这样就足够了。”
伊莉丝把文件收好之后就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无意中回头看了下。艾拉站在大厅的另外一头，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汇在一起。灰色的狼耳向着她的方向竖了起来，但是艾拉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一眼之后才转过身去。
伊莉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刚才的一瞥似乎有些过于认真了。
她没有再想下去。
……
迷宫里的温度比地面上的要低很多。
伊莉丝一路向下，沿途遇到的魔物很少。距离目标区域越近，周围魔力就越乱，空气里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。
在一条狭长的通道里，她突然停了下来。
胸口突然感觉有点紧。
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着血肉轻轻抓了一下，心跳都停止了一瞬间。来的很快，去的也很迅速。伊莉丝抬起手来按在左胸口处，过了一阵子之后感觉不到异样的时候才慢慢的把手放下。
她原地等了一会，没有第二次。
“奇怪……”
只是迷宫里的魔力比外界更浓，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反应。
伊莉丝又走了一步，但是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完全忘掉。
她很少因为身体上的异常而感到不安。多年的习惯使她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气息，即使是最微小的身体波动也能被她压制住。
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使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。
艾拉，少女的嗅觉很灵敏。
她一直小心收着气息，城里这些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。可艾拉只是稍微走近一点，就闻出了她身上那股魔物的味儿。
这不光是心里觉得怪。
公会门口那一眼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好奇。
伊莉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，艾拉该不会是看出什么了吧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。又没什么证据，那阵心悸，未必就是因为她。
大概是迷宫里精神绷得太紧了，才会把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硬扯到一块儿。
念头还没落定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脚下的地面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。
伊莉丝抬起头来。
前方通道尽头，一个空旷的地下大厅逐渐显露出来。
断裂的石柱横亘在两边，地面上有很多蜘蛛网一样的裂痕。大厅最里面有一尊几米高的石像，厚重的岩石外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魔力纹路，周围的碎石不断地被吸收进去，很快就被融入到身体之中。
魔力流动时，纹路也会微微发光。
伊莉丝停了下来。
之前杂乱无章的想法，在见到眼前这个怪物之后才被压制住。
“小事情，之后再考虑吧。”她慢慢抽出长剑。“眼下才是重点，敌人才是重点。”
剑锋上反射出银光
给徘徊的魔物赐予安息，也是侍奉神明的职责。
话音未落，石像抬起硕大的头颅。两道猩红的光，在黑暗里骤然亮起。
“轰！”那拳头当头砸下来，带起一阵劲风。
伊莉丝脚尖一点，侧身闪开。拳头砸进地面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她借力拔剑，欺身而上，剑锋连闪，直取石像肩部、胸口、颈项。
“铛！铛！铛！”火星四溅。三道白印留在岩石上，浅得刺眼。
伊莉丝没有追上去，垂眼扫过剑刃。
太浅了。
暗红色纹路在伤口处流过之后，竟然把一部分剑气都抵消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巨型石像的手臂已经横扫过来。
伊莉丝俯身贴近地面滑行，岩石从头顶掠过，强劲的风吹起她的银色长发。她没有停顿，绕到一边之后就顺着之前留下的剑痕狠狠的砍了下来。
岩石裂开，有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射出来。
“核心。”
石像魔像感觉到危险，突然转身，拳头迎面砸来。
伊莉丝举剑挡在身前。
“轰！”
巨力顺着剑身传来，她的双脚在地面上滑行了数米之后，手腕也开始发麻。还没有站稳，石像又靠近了一些。
她没有硬接，侧身避开对方的攻击，顺着裂缝刺出一剑。
红光越来越亮。
石像发出低沉的咆哮，地面突然窜出几根尖锐的石刺。
伊莉丝连续闪身。
最后一根石刺划过小腿，布料被撕破了，疼痛沿着皮肤扩散开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伤口。
不能再拖了。
左手一抬，炽热的火焰就很快聚集成形了。
“火焰箭！”
橘红色火焰带着热浪冲向石像胸口。
“轰！”
爆炸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，热气，飞石和碎石一起喷射出去。烟尘散尽之后，岩石已经破碎了大半，但是核心仍然保持完整，暗红色的纹路又亮了起来，硬生生的扛住了大部分冲击。
伊莉丝目光变得非常沉重。
不能只靠火力。
她的右手很快便出现了寒气。
“冰锥术！”
一条蓝白相间的冰棱准确无误的钉在了那里。
“咔嚓！”
大片岩石表面覆盖着白霜，冷热交替的作用下，坚硬的岩石表面很快出现许多细小的裂纹，连原来的暗红色纹路也变得没有那么鲜艳了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伊莉丝压低了身子冲了出去。
石像挥拳击来。
她贴着拳影侧身而过，横斩，回身再斩。
胸口的裂痕越来越大。
石像愤怒了，另一只手也狠狠的拍了下去。
伊莉丝举着剑抵挡。
“轰！”
巨力从剑身传到双臂，将她整个人震飞出去，背部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。
疼痛从肩膀蔓延到背部。
她跌倒在地之后，眼前短暂的发黑了，喉咙里有一股微微的腥甜味。
魔力正在迅速流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凝聚魔力的时候，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不行。
再这么拖下去的话，倒下的只有自己了。
石像魔又冲了上来，巨大的身体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都挡住了。
伊莉丝看着裸露在外面的核心。
火焰与寒气一起聚集到了手掌之中。
这次一定要结束。
“火焰箭！”
“轰！”
岩层再次发生破裂。
随后就是“冰锥术！”
“咔嚓！”
被冲击之后，冻结的石层完全破碎，红色核心全部暴露出来，连带着表面暗红色的纹路也开始一寸一寸的裂开。
石像发出吼叫，然后一拳打出去。
伊莉丝转过头去避开。
拳头的风掠过脸庞，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她不停止。
身体旋转半圈，剑锋从下往上撩出一道寒光之后，又顺势向下劈去。
“咔——”
核心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痕。
石像拼命挣扎，洞内纷纷落石。
伊莉丝手臂发抖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了。
她的脚下一滑，但是又稳住了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剑锋上。
“给我，碎！”
剑锋重重地落了下去。
“轰！！”
核心已经全部粉碎。
那座石像撑了没一会儿，轰隆一声塌了。碎石乱飞，灰土扬得到处都是，好半天才慢慢落定。
伊莉丝站在废墟中间，剑尖垂在地上，握着剑柄的手酸得发麻。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，小腿和脸颊上全是擦伤，后背也一阵阵发疼，体内的魔力差不多快耗光了。
好不容易打完这一仗，她刚想松口气，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不远处，被击碎的那堆核心残骸上，一缕暗红色的光正慢慢往回聚，一点一点，越聚越密。
她后背绷了一下，握紧长剑，正要上前把这玩意儿彻底毁掉。
破空声突然从侧面传来。
一道刀光抢在她前面落了下来，直直砍进核心残骸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最后那点暗红色的光，彻底灭了。
可伊莉丝不但没松劲，握剑的手反而又紧了紧。
那把长刀砍完核心之后根本没放下，刀锋一转，径直逼到她眼前。
刀尖离她喉咙只有一指的距离。
她盯着持刀的人，声音压低了：“艾拉小姐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少女站在灰土里，灰色狼耳朝前竖着，没有收刀的意思。
“替你补了一刀。”艾拉语气不咸不淡的，“那东西要是活过来，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伊莉丝盯着近在眼前的刀尖：“补刀，补到我面前来了？”
“总得看清楚。”艾拉的目光从核心残骸挪到她脸上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？”
“从进迷宫开始，我就跟着。”艾拉甩掉刀上的碎屑，“整场都看完了。”
“战斗的时候，普通人可不会有那种力气。身体的变化，我也看到了。刚才露出来的那颗尖牙，我也看到了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：“观察得挺细。”她抬起头，“可一路跟着，却没动手。你在等什么？”
艾拉没答话。
伊莉丝握着剑的手松了些：“想弄清楚，我为什么还能站在太阳底下？”
“对。”艾拉回答得很干脆，“我遇到过的吸血鬼，都熬不过阳光。”
伊莉丝沉默了片刻：“圣剑碎片。”
艾拉握刀的手顿了一下：“讨伐魔王的圣剑？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点头，“一次战斗中我被转化为吸血鬼。后来靠圣剑碎片压住血脉。中央教会可以作证。”
艾拉盯着她，没有收刀：“所以跑到阿塞勒姆，是为了找圣遗物撞撞运气？”
“是。”伊莉丝没有躲，“只要能变回人类，我都愿意试试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要是也在找别的东西，我们也能搭个伙。”
刀尖没有移开。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。”艾拉开口，“嗜血的本性也不会变。真到了控制不住的时候，谁能拦得住你？”
伊莉丝看着刀尖，长剑慢慢落回身侧：“你要是觉得我一定会失控，那现在就可以动手。”
艾拉没有退，反而上前半步，刀尖差一点就抵到伊莉丝的喉咙上。
伊莉丝被迫微微仰起脖子，却没有躲。
“圣剑的封印还压在身上，我没有吸血鬼的天赋。”她抬手擦掉脸侧的血，“没有恢复力，也没有不死身。魔力用光了，身上的伤也没处理。”
她声音放轻，目光直直迎上艾拉的眼睛：“你要杀我，这一刀下去就行。”
艾拉握着刀柄的手收紧了一下，视线在伊莉丝腿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回她脸侧还在渗血的伤。刀尖悬在她脖子前，迟迟没有落下。过了一会儿，刀锋偏转，刀身“锵”地一声回了鞘。
“艾拉·斯坎贝尔。”她移开视线，“以后就这么叫。”
伊莉丝肩膀松了一点：“这是认可了？”
“少自作多情。”艾拉抬手碰了碰刀柄，“暂时盯着。哪天真把人当猎物，我亲手处理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个小瓷瓶飞了过来。伊莉丝伸手接住。
艾拉转过身：“把伤处理了。别死在路上。”
脚步声沿着通道，一点一点远了。
伊莉丝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瓷瓶，直到声音彻底消失，才靠住岩壁。腿上的力气撑不住了，身体顺着岩壁滑下去，坐到地上。
她低头看着瓷瓶，指尖还带着点没褪的抖。
伊莉丝闭上眼，靠着岩壁歇了一会儿。等呼吸稳下来，她撑着地面起身。
回城。找菲娅娜。吸血鬼的身份已经被艾拉撞破，迷宫里的几次心悸也得问清楚。
她把瓷瓶收进衣服，重新背好长剑，沿着通道往出口走。
出口的光越来越亮。脚步跨出洞口，午后的阳光直直照下来，正扑在她脸上。伊莉丝下意识抬手挡了挡，被光晒到的皮肤有些发烫，比往常更明显些，说不上多难受，就是不太舒服。
胸口又急跳了几下，过了几秒才慢慢平复。
站在出口，她没有再往前。远处的阿塞勒姆城镇铺展在午后的日光里，屋瓦一片一片地亮着。
握紧衣服里的瓷瓶，伊莉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艾拉那番话，到底是真信了我，还是只想留我在眼皮底下盯着？”她低声自问。
话没问完，她垂下了眼睛，这个问题她竟有点怕深想。
“……先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