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迷宫之后，伊莉丝本来打算去找菲娅娜的，可才刚走了两步，阳光就从街道上方落了下来。她脚步顿了顿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。
不尖锐，就是皮肤被晒得发热，胸口发闷。她抬手挡了挡阳光，等那阵不适过去些才继续走。相比昨天，这次要强多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。擦伤已经结了薄痂，恢复得很快，可阳光带来的不适也更明显了。
她收回目光。还是先去找菲娅娜吧。
她正要加快脚步，街口传来急促的喊声。
“拜托了，谁帮帮我啊！”
“我的朋友，我的朋友被带走了！”
伊莉丝停了下来。不远处，一个穿破烂衣服的女孩正朝路人求救。她急得声音发颤，可周围的人大多瞥她一眼就走开，还有人嫌她挡道，皱着眉绕过去。
“又是贫民窟的？”
“这地方三天两头出事，有什么好管的。”
女孩急得眼泪汪汪：“求求你们了！只要有人愿意帮我，我肯定想办法报答！”
“一个穷小鬼能拿什么报答？”
旁边的店主也烦了，挥挥手：“赶紧走，别影响我做生意。”
女孩低下头，把手指紧紧抓在衣服上。伊莉丝看了她几秒。
她本来想去找菲娅娜，可这孩子恐怕已经等不及了。要是自己先去工坊，检查完身体再回来……她抬了抬肩膀，还有点累，魔力也没恢复多少，不过只是去救个孩子，应该撑得住。
“你过来吧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：“教会的大姐姐？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蹲下身，放低声音，“慢慢说，你的朋友怎么了？”
女孩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：“他被贫民窟的人抓走了！再不去救他，他就要出事了！”
伊莉丝看着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，最后还是点头：“好，姐姐帮你。”
“谢谢大姐姐！”女孩擦了擦眼睛，转身就跑。
伊莉丝跟了上去。
出了繁华的商业区，周围的环境很快变了样。平坦的石板路越来越少，脚下变成坑洼不平的泥土地。低矮的房屋一间挨一间，有的塌了一半，只能用木板、破布把墙面遮起来。有人蹲在门口补装备，也有人把从冒险者手里低价收来的废料拆开，再拼成能用的物件。
迷宫给阿塞勒姆带来很多财富，可这些财富没分到每个人头上。这里的居民离迷宫很近，离财富却很远。
女孩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她带伊莉丝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，有时停下来确认方向。在废弃的石料堆旁，她不用看也认得绕过倒塌墙角的走法；有积水的地方，她踩着凸起的木头过去，脚步不带迟疑。
伊莉丝多看了她一眼。这种熟悉，不是来过几次就能练出来的，可女孩已经跑远了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跟上。
没多久，两人来到一条小巷，巷子尽头站着几个男人。其中一人看见女孩，咧嘴笑了：“哟，这不是出去找人的小姑娘嘛？还真把救兵请来了。”
伊莉丝上前一步，把女孩护在身后：“打扰各位了。”她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人，“我就直说了，孩子在哪？”
“啊？孩子？什么玩意儿啊，你这是？”
一个恶汉装出茫然的样子，咧嘴笑道：“修女姐姐，我寻思你是不是搞错了。哥几个一天到晚在这儿闲晃，啥事都没干哦？”
女孩咬紧牙关：“胡说！明明是你们抓了贝里克！我全都看到了！”
“贝里克？”男人一脸懵，“你怕不是认错人了吧？我们这样的人，在这里到处都是。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伊莉丝没急着开口。几个男人面上看着随意，目光却一直在她和女孩之间来回。其中一个人的手悄悄往身后伸。
伊莉丝察觉了。
“退后！”
女孩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她一把推开。一阵风从耳边掠过——啪！
一个小药包摔在地上碎了，大片粉红色烟雾轰然散开，眨眼把整条小巷罩住。甜腻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，空气都变稠了。
伊莉丝抬袖子捂住口鼻，还是吸进了一些。
“偷袭……”她向后退了两步。
烟雾还没散尽，身体的异样就上来了：胸口发热，呼吸急促，四肢发沉发胀，体内的魔力运行也慢下来。
药效比她预想得强。换普通人，这种状态站都站不稳。
“教会的大姐姐！”女孩惊叫一声。
几个恶汉已经笑出声：“哈哈哈哈！”“中了药还要装没事的样子吗？”“所谓圣女，也不过如此嘛！”
伊莉丝闭了闭眼，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。她重新睁眼，慢慢调匀呼吸。不能让药效一直往上走。
“你们刚刚对我用了什么？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看样子挺管用的嘛。”一个恶汉咧着嘴走过来，“放心吧，我们不会把你当货物卖掉。只不过——得让你陪我们玩玩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笑得更难看了。
伊莉丝眼神一沉，脚下一蹬，一脚踢向面前说话的恶汉。
恶汉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，向后退去，脸色惊恐：“什、什么情况！？这女人居然没中毒！？”
伊莉丝稳住身形。体内燥热的药效不断侵蚀四肢，魔力运转迟滞，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别惊讶，药效在，我身子是有点不对劲。”她转了转酸痛的手腕，环顾其他人，“但是呢？这能说明什么？”
恶汉看着她，声音打颤：“这、这还是人吗……！”
其中一个人举起手：“怕什么，她就一个人。我们还有三对一的优势”
砰！话音刚落，伊莉丝已经到了他面前，一拳打在他脸颊上。男人整个人横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巷子墙上。
小巷一下就安静了。伊莉丝收回手，手腕的骨头在发麻，这一拳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不是自己剑术、力气变差了，是药物在慢慢束缚身体。可她站得很稳。
“不错。”她看向其他人，“现在是二对一了。”
两个恶汉脸上的笑一起没了。
“这、这算怎么回事？”
“她不是吃了药吗？”
“少说废话！”其中一个咬着牙冲上来。
伊莉丝没有硬接，侧身避开，顺势一肘顶在他肚子上。男人哼了一声，跌跌撞撞跪下来。伊莉丝收回手，手指发麻。
“还要继续吗？”
最后一个男人脸色苍白：“我认输！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，“求求你放过我们！”
伊莉丝没开口。男人低着头，眼睛却在偷偷转。
她看到了。
“别动。”她向前迈出一步，鞋尖踩住对方伸向靴子的手。
男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：“我、我没干什么！”
“最好是。”伊莉丝移开脚，“把孩子交出来。”
“就在里面！”男人指了指巷子深处的房子，“就是最里面那栋！”
“我们这就走！”几人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跑了。
女孩已经看呆了：“大姐姐”
伊莉丝没开口，抬手按在胸口。燥热没因为战斗结束减少，反而更明显了。她等那阵翻涌过去些，才去看小女孩。
“现在不是感谢的时候，先去救你的朋友。”
女孩点头。
两人很快来到那栋破屋前。伊莉丝推开门，屋里昏暗，一个男孩缩在墙角，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。
“别怕。”伊莉丝边走边说，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男孩慢慢抬起头：“谢、谢谢您”
“走吧。”伊莉丝向他伸出手，“你的朋友在找你。”
男孩愣了一下：“朋友？”
“对，就是带我来的那个女孩子。”
男孩更疑惑了：“可是……我刚到阿塞勒姆，谁都不认识，贫民窟也是头一回来。”
伊莉丝停住动作，转过头。门口空荡荡的，女孩不见了。
“……”
她走出房子，小巷里空无一人。她沿着来时的路找了找，又绕回那群恶汉刚才待的地方。没有人。
女孩没了踪影。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想起那件洗得过于干净的旧衣服。
她走这条路走得很熟，女孩一路轻得没留下什么脚步声，现在回想，一开始就不太对劲。
后背发凉。她只是想帮一个孩子，这份好心却成了别人引她入套的饵。
伊莉丝的手指蜷了蜷。这念头只冒了一下。
胸口那股燥热又涌上来，把她拽回现实。她闭上眼，现在没空想这些。
先走。她把男孩送到安全的街区，托附近的人照看，然后独自离开贫民窟。
……
菲娅娜的工坊依然很安静。伊莉丝刚推开门，菲娅娜就抬了头，只一眼，她脸色就沉了。
“伊莉丝？”
“你怎么伤成这样？”
她快步过来，先看伊莉丝的小腿，又看她的脸侧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只有轻伤。”
“坐下。”
菲娅娜声音不大，却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伊莉丝只好坐到椅子上。
一瓶治疗药水塞了过来：“先喝。”伊莉丝打开瓶盖一口喝完，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。
菲娅娜拿块干净的布，擦掉她脸上残留的血迹，又低头看小腿的伤：“这是石像魔造成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伊莉丝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：巨型石像魔、艾拉、心悸、贫民窟。说到最后，她放低了声音：“艾拉她发现我是吸血鬼了。”
菲娅娜手上的动作停了，沾着血迹的布料悬在半空。
“艾拉？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垂下眼。
“她动手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伊莉丝轻轻摇头，“只是说会继续观察我。”
菲娅娜没有应声，俯身把伤口周围的污垢清理干净，过了一会才小声说：“至少这不是最坏的结果。”
屋里很静，窗外远处市井的声音被墙壁隔住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动静。
伊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：“菲娅娜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封印的压制力，又弱了一点。”
菲娅娜没有答话，伸出手，轻轻托住伊莉丝的手腕：“别紧张，我先看看。”
一缕魔力顺着指尖流进去，柔和的光沿着血管慢慢散开。菲娅娜这次查得很慢，先找到圣剑碎片的位置，再顺着力量流动的方向一寸寸往外探。
过了好一会，她收回手，眉心皱着：“不是错觉。碎片的位置比上次偏了一些，压制力也弱了。”
伊莉丝垂下眼睛：“……是因为昨天那一下吗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菲娅娜说，“碎片还在慢慢归位，但每次松动，都不会完全回到原位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，窗外市声隔着墙壁传来，模糊又远。
“……以后会越来越差吗？”伊莉丝问。
菲娅娜没有接话：“有这个苗头。但快慢还说不准，眼下碎片的主体还在，压制力也没彻底失效。”她看着伊莉丝，语气平稳，“至少现阶段，你还能控制住。”
伊莉丝轻轻点头，攥了攥发凉的手指，慢慢松开：“还是没办法吗？”
“嗯。”菲娅娜低下头，“你的状况跟一般吸血鬼不一样。血脉、圣剑碎片、神圣力同时存在的情况，我还没遇到过能借鉴的例子。想一下子解决，我做不到。”
两人都没再开口。窗外有风，桌上的纸页抖了抖。
伊莉丝坐了好一会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：“……早猜到了。”
菲娅娜抬起头来。
“但是……”她伸手碰了碰伊莉丝的额头，“这不代表没办法，不是还有圣遗物吗？只要还在找，就还有希望。”
伊莉丝摸了摸额头，过了一会，笑了一下：“嗯，我会继续找。”
菲娅娜点头：“对了。”她想起什么，“你刚说贫民窟的人给你下了药？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菲娅娜听完，没急着开口，伸手在伊莉丝面前轻轻一挥，残留的药剂味道被魔力带了出来。她闭眼细品，眉头慢慢皱起来：“哼，要是当成毒药，你身上这些反应也太轻微了。让我仔细看看……”
菲娅娜睁开眼，抬头看她：“那药爆开的时候，烟雾是不是粉红色的？”
伊莉丝身子一僵，眼里露出惊讶：“……没错。菲娅娜，你一眼就认出来了，真不愧是大贤者！”
“这可不是什么大贤者独有的技能。”菲娅娜摆了摆手，脸上带了几分犹豫。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还是开了口。
“菲娅娜？”伊莉丝见她走神，小声叫了她一下。
菲娅娜咳了两下，把话头收住：“严格来说，这不是毒药。按药剂学的分类，它属于蛊惑类的情欲药剂。”
伊莉丝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散开：“情欲药剂……那它的效果是？”
“效果很多，主要是放大身体的本能冲动。”菲娅娜尽量用客观的语气说，“它不直接损伤肉体，只不断放大生理反应。就算你体内流着吸血鬼的血脉，也没法对这类效果完全免疫。”她顿了一下又说，“说起来，这药最初是拿来辅助生育的，算正规药品。”
伊莉丝脸颊更烫，攥紧袖口：“分类根本不重要！这药太龌龊了，快说，有没有解药。总不能……这解药你也没有？”
“解情剂是有的。”菲娅娜拖长声音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只不过一份要五千金币。”
“五千金币！？”伊莉丝拔高嗓门，满脸写着不信，“那都能买一件上好的魔法装备了吧？怎么贵成这样？”
“这药同时碰肉体和精神，原材料稀缺，工序又繁。”菲娅娜说，“再者，市面上真会主动买解情剂的人没几个，需求本来就低。多数人挑更省事的法子熬过去。”
“还有更简单的办法吗？”伊莉丝急忙问，“是什么，请告诉我。”
菲娅娜嘴角翘起，正要开口。
“等等！”伊莉丝猜出对方要说什么，赶紧抬手打断，耳尖通红，“够了！不用说了！”
菲娅娜忍不住笑出来：“哎哟，没想到我们的圣女还挺了解这个。”
“菲娅娜大人！”伊莉丝又不好意思又生气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逗你了。”菲娅娜收起玩笑的样子，神态认真起来，“说回正事，你这次沾的剂量不算重，但长时间淤积在体内，还是会生出很多麻烦。世上心怀不轨的人太多，最坏的情况，它会蛊惑你做出平时绝不会选的举动。”
伊莉丝垂下目光：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万幸剂量有限，大多数情况下，好好睡一觉，身体会自己代谢掉药物。”菲娅娜说。
伊莉丝想了想，又问出一个问题：“解情剂这么贵，这种蛊惑药应该也不便宜。贫民窟那帮混混，上哪儿弄到这种东西的？”
菲娅娜闻言，眉头又皱起来：“你问到点子上了。媚药门槛比解情剂低些，也不是街头混混随便能买到的。他们手里有这东西，本身就很不寻常。”
她拿起架子上那瓶解情剂，手指抚过瓶身，没急着递出去，想了会才把瓶子放在伊莉丝手边。
“药我给你。”菲娅娜的目光停在药瓶上，“但先别用。按你这次吸进去的剂量，身体能自己代谢掉残余的药效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着面前的药瓶，耳尖的红还没全退，轻轻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“收好留着，防着以后再遭同样的暗算。”菲娅娜抬眼，语气里带着叮嘱，“还有，下次再遇到这种烟雾，别硬撑着站在浓烟里。”
伊莉丝想到当时进退不得的窘境，露出点无奈：“我也不想的，但那时候小巷子小，前后都被堵住了，根本没地方躲。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更要记住。”菲娅娜看着她，“就算没路可退，也要先想办法隔绝呼吸。这种蛊惑药，连你的血族体质都没法完全豁免。不要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下去。”
伊莉丝顿了一下：“记住了。”
菲娅娜这才收回目光：“至于那个变异石像魔。”
“嗯？”伊莉丝抬起头。
“你说它会主动吸收周围的魔力？还能吸收岩石？”
“对。”
菲娅娜靠在桌边，手指敲着桌面，想了想：“这不太对。普通石像魔变异了，也不应该会有这样强的战力”
“会和圣遗物有关吗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菲娅娜摇头，“没样本，也没类似的记录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先记下来吧。等你之后继续调查，也许能找到原因。”
“好。”
菲娅娜朝窗外看了一眼，天色快黑了：“今天别再折腾了，你够累了，回去休息吧。”
伊莉丝站了起来：“谢谢你，菲娅娜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菲娅娜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伊莉丝停了一会：“如果之后身体真的出现变化……”
菲娅娜望着她。
“第一时间来找我，不要一个人硬撑着。”
伊莉丝安静了一会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工坊的门慢慢关上。伊莉丝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，傍晚时分，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她走得不快，身上的乏还没散尽。刚才女孩求助的样子，偶尔还会在脑子里冒出来：那双急得眼眶发红的眼睛，抓住她袖口时发凉的手指，还有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身影。
伊莉丝没有停下来。走过下一个街口，她突然想起女孩说“我的朋友被带走了”时那副急切得让人挑不出假的表情，皱了下眉头。
“……”
这念头只冒了一下，又被她压回心底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
她继续向前，灯光越来越亮，她的影子也越来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