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伊莉丝来到菲娅娜的工坊。昨晚回去之后，那只变异石像魔一直盘在她脑子里：它吸收魔力的方式，不断强化的躯体，还有倒下时散出的异常魔力，全和她见过的魔物截然不同。
她本打算今天自己再下迷宫，把昨天的战场查一遍。想了一阵还是放弃——论战斗她的经验够了，可研究魔物变异不是她擅长的。
魔力残留、躯体组织、魔力流动的痕迹，她只能察觉有异常，读不出其中意义。与其自己耗着，不如找懂行的人，所以她一大早就来了。
菲娅娜收拾好桌上的药材，抬头看见伊莉丝背上挂着的长剑。
“又要进迷宫了？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点了一下头，“昨天那只石像魔还让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。”
菲娅娜放下药材，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自己调查吗？”
“本来是这样想的。”伊莉丝顿了顿，扫了一眼桌台上的药瓶，“后来想想，还是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种事不是我擅长的。”她说得坦然，“找到目标我能做到，可要弄清它异变的缘由……我只能看出个大概。”
菲娅娜听完，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难得啊。”
“啥？”
“你居然会主动承认自己有不懂的地方。”
伊莉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。
“我又不是万能的。”
“这句话我得记下来。”
“……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。”伊莉丝叹了口气。
菲娅娜把最后一瓶药放回木架。
“正好。”她转过身，“昨天我没来得及全查完。魔物变异这么怪，我本来就打算再去一趟。”
伊莉丝一顿。
“所以我们想到一起了？”
“看来是。”菲娅娜拿上外套，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伊莉丝点头。
两人没耽搁，出了工坊，穿过人来人往的城区，朝迷宫方向走。
进了迷宫，外界的嘈杂被隔绝，入口越来越远，自然光也弱下去。幽暗的通道里，鞋底踩在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楚。
伊莉丝按昨天的路线走，没多远忽然停下：“这里。”
菲娅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前方是一面石壁。
伊莉丝走过去，手指碰到岩石。
在公会时，接待员提醒过她——迷宫的地形是会变的。当时她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冒险者之间以讹传讹的说法。
昨天经过时，这里还是条笔直的石廊，右边有条不显眼的裂缝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看着前方："我没记错。"
菲娅娜蹲下查看地面和石壁，指尖在石面上抹了一把，又捻了捻："没有机关，也没有人为修缮的痕迹。"
伊莉丝看了她一眼。
从发现地形不对到现在，菲娅娜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。
伊莉丝静了一瞬，单膝着地，用剑尖在石柱下刻了道很浅的痕。
菲娅娜看了一眼："还留记号？"
"再试一试。下次再来，看看它还在不在。"
"嗯。"
两人想回到昨天和石像魔交战的地方，可在第一层搜了一阵，发现通道全被重新排布。通往战场的路被岩石封死，昨天留下的痕迹一点不剩。
菲娅娜在周围查了一圈，摇头：“这里进不去。”
“算了。”伊莉丝收回目光，“保险起见，再探探有没有异常。”
几道黑影从岩缝里钻出来，伊莉丝拔剑挡住正面的攻击。她不追，借着通道地形把几只魔物逼到一起。
有只魔物绕到后面。“右边。”菲娅娜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伊莉丝侧身躲过，一道魔力光束擦着她的肩膀，命中偷袭的魔物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分神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剩下的魔物很快全倒地。
菲娅娜蹲下检查尸体：“没发现什么异常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着魔物残骸：“看来昨天那只石像魔很特殊。”
“先记下。”菲娅娜站起来，“继续往下。”
没走多久，两人到一处石阶，空气骤然变冷。整齐的石砖换成天然岩石，人工开凿的通道也变成原始岩壁。潮气从洞顶滴落，细碎的水声在黑暗里回响。
伊莉丝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刚要转身，脚步停住。身后的石阶不知何时裂了，通往第一层的路被一块岩石堵死，只剩一条小路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”菲娅娜走到她身边，还没开口，身后岩石传来低沉的摩擦声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石壁在慢慢移动，一眨眼的工夫，最后一道缝也合上了。
伊莉丝伸手碰了碰发凉的新石壁。
“连退路都能随便改。”菲娅娜点头：“所以光记自己走过的路不够。”
伊莉丝没接话，目光落回前方的幽深处。不远处岩壁上刻着个箭头，颜色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顺着箭头走看看？”
“行。”
两人顺着箭头走了一段，停在一堵完整岩壁前。伊莉丝看着墙面，过了两秒：“记号过期了。”
菲娅娜轻笑：“看来以前不少冒险者都吃过这亏。”
伊莉丝刚要转身，旁边岩缝里传出沉闷的嘶鸣，她绷住了肩膀。
黑暗里走出一头比第一层魔物大得多的巨兽，厚重的骨甲覆在背上，粗壮的四肢踏在岩石上，震落一地碎石。
“我来。”伊莉丝上前一步。
魔物冲来，伊莉丝迎上，一剑斜劈。“铛！”剑锋碰上骨甲，溅起火星，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到手腕。
伊莉丝不硬碰，退后半步。魔物紧追，她绕到一侧，两剑砍在同一处。“咔。”骨甲裂开一条小缝。
她没急着追，等魔物再转身才从右边切入。刚迈出第二步，巨兽甩动尾巴。
她被迫后退。“伊莉丝，它右腿受力不稳。”菲娅娜说。
伊莉丝看了一眼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转身时慢了一拍。”
伊莉丝不再多问，调整姿势靠近。魔物抬起爪子狠狠砸下。
她侧身躲开，顺势砍在右后腿上，剑锋划过骨甲，没有预期的裂痕。皱起眉心，这魔物是故意放慢，引她上钩。
紧接着粗壮的尾巴扫过来，伊莉丝只能举剑去挡。“轰！”她被撞飞出去，后背重重砸在岩石上。
“伊莉丝！”“没事！”她靠石壁站稳，疼从肩膀漫到后背，旧伤又被触动。
这魔物比看上去聪明得多，正面硬碰没有好处。
她再看魔物的四肢，这回沉住气，不贸然出手。
魔物压低身子再次冲锋。伊莉丝不攻，向旁边退了一步。它的右后腿，还是慢了半拍。
这回她看得很清楚。“原来是这里。”
“现在可以动手？”菲娅娜问。
“行了。”
伊莉丝突然冲出。魔物挥爪扑来，菲娅娜同时抬手，一股寒气罩住它的右后腿。“咔嚓！”魔物动作一僵，伊莉丝抓住机会冲上，一剑斜劈，骨甲碎开。
可魔物没倒，拖着冻住的腿硬转过身，狠狠撞来。“退！”伊莉丝后退。“轰！”她站的地方被撞得碎石飞溅。
伊莉丝环顾四周。通道很窄，这么耗下去，机会全给对方。
伊莉丝抬起左手：“火焰箭！”火焰冲进骨甲裂缝。轰！岩屑四溅。
菲娅娜的冰霜跟着落下。冷热交替，骨甲裂缝迅速扩大。
伊莉丝抓住空隙闪身，长剑顺着裂缝刺进去。魔物挣扎两下，倒了下去。
伊莉丝拔剑后退，低头看手腕的伤，刚才那下又把旧伤撞到了。
菲娅娜走到尸体旁：“它比一般魔物会算计。”
她拨开碎骨甲，从尸体缝隙里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碎石，石面覆着一层细小的结晶。
菲娅娜闭眼，指尖贴着碎石感受魔力变化，过了一阵才睁眼：“带着昨天石像魔的魔力特征。”
伊莉丝走近几步：“和石像魔一样吗？”
“非常接近。”菲娅娜说，“至少说明，这种变异魔力不只在昨天那只魔物身上。”
“魔力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目前没查到相关线索。”菲娅娜收好碎石，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伊莉丝慢慢点头：“也就是说，昨天石像魔的变化不是完全偶然的。”
“嗯。”菲娅娜站起来，目光转向伊莉丝，“还有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第一次误判弱点时，你想的就是硬攻。”
伊莉丝没接话，过了会才说：“我以为凭实力能解决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结果……”她看着发疼的手腕，低声说，“是我错了。”
菲娅娜递过水袋：“明白就好。”
伊莉丝接过水袋喝了几口：“谢谢。”
“今天倒是诚实。”
“昨天我也很诚实。”
菲娅娜看着她。伊莉丝顿了顿：“只是昨天没那么诚实。”
菲娅娜笑出来。
两人歇了一阵再上路，伊莉丝脚步明显放慢。她不再只靠记忆判断方向，改看地上的脚印、水流的方向和空气的流动，遇分岔口就停下来细看，有时还在岩石上刻几道痕。
“在做标记？”菲娅娜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明明早清楚记号大多没用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伊莉丝摸着自己新刻的地方，“可多年的习惯，一下子改不掉。”
菲娅娜不再劝。
走了一段，前面出现两条岔路。左边通道很宽，地面脚印多；右边又窄又暗，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伊莉丝蹲下，手指碰了碰左边地面的泥土。
“走右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脚印多。”她抬头，“常有人走的路，魔物也爱聚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两人进了右侧窄道。
没走多远，前面出现一个小水潭，水面平静，没有半点波纹。
伊莉丝刚迈出一步。“等等。”菲娅娜伸手挡住她。
水面下，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慢慢向外散开，同一时刻，岩石后传来沉闷的摩擦声。
伊莉丝回头，通道正在变窄。“走！”两人往前跑，就在她们离开原地的那一刻，一只魔物从潭水里扑出来。
伊莉丝侧身勉强躲开，后面的通道还在收缩，没有后退和躲避的地方。
魔物再扑来。伊莉丝低头，从它身下钻过去，长剑擦过岩石发出刺耳的尖响。
“左边！”菲娅娜抬手，火焰落下。
魔物动作慢下来。伊莉丝转身，一剑刺进它身体。魔物挣扎几下，再也站不起来。
移动的岩壁这时也停了，新通道比原来窄一半。
伊莉丝回头看着那面石壁，后怕冒上来：“要是慢一步……”
“就会被堵死在这儿。”菲娅娜接话。伊莉丝盯着那面石壁：“这里比我想的难办。”
“现在才明白？”
“嗯。”这回她没嘴硬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，通道宽了些。伊莉丝停下脚步。菲娅娜看她：“累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
菲娅娜没戳穿她。
伊莉丝又走了两步，还是停下。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，肩膀和后背越来越沉。体力还能撑，可要是再遇刚才那种突发状况，她未必应付得来。
菲娅娜想了一会，低声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伊莉丝怔了怔：“你确定？”
菲娅娜点头：“再往下，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冒险，出了问题反而更糟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自己发颤的手掌，好一会才开口：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菲娅娜露出笑：“这样才好。”
两人掉头往出口走。到之前那个岔路口，伊莉丝突然停下。她记得清楚，刚才还在墙上刻了个记号，可此刻的墙壁平滑完好，一点痕迹没有。
伊莉丝伸手碰发凉的石壁，什么都没碰到，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记号靠不住。”菲娅娜站在她旁边，“所以不能只看路标。”
伊莉丝转头看她：“该记什么？”
菲娅娜想了想：“记住声音。水流、脚步声和身边的人。”
伊莉丝愣了愣。听到这句话，她脑海里浮出艾拉的身影——迷宫里那把指向咽喉的长刀，一闪而过。
她很快收住心绪，片刻后浅浅一笑：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两人继续往出口走。
一路上，伊莉丝不再回头去看岩壁上的痕迹。她记住前进的方向、耳边的水声，还有身边一直跟着的脚步声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一束自然光从通道前方照进来。
两人走出迷宫，傍晚的风迎面吹来，吹散衣服上沾的潮气。
伊莉丝站在出口，转了转酸痛的手腕：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菲娅娜点头：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伊莉丝转头看向那片幽暗、深不见底的迷宫入口。
“嗯。”她转过身，眼里带着坚定，“下一次，要往更深处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