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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39:45

庄凡被砸倒的时候,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
带队的乌差一锤子砸在他脸上。原因很简单:铺子里的欠债人求宽限,他跟着说了句"要不看看账再说",乌差觉得他碍事,锤子就到了。

门牙磕在柜台上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淌到胸口的工牌上。工牌上写着:催收司商都分部,工号零四四四。

他一头白发散下来,垂在脸侧,发梢沾了血。二十来岁的一张脸,头发全白,白得干净,一根杂色都没有。

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卖炊饼的把担子撂下了,对面的裁缝探出半个身子,两个小孩挤在大人腿缝里,一人手里攥着半块糖。收账见得多了,砸人的见得少,砸催收司的自己人的,头一回见。

他是催收司最底层的催收员,在分部抄了三年档。今天,是他头一回出外勤。

锤子又举起来了。这回不是砸他——是砸地上躺着的那个欠债人。

他就是在这一刻醒的。

不是活过来——是醒。就好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,他脑子里"咔嗒"一声,什么都亮了。

他看见锤子落下来。看见锤头上刻着一个"押"字。看见举锤子的人穿一身黑袍,袍角绣着银线,银线走的是仙庭的制式纹——这是官差,不是劫匪。

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。

手在动。不是他想动,是手自己动的。右手从柜台下面摸上来,五指张开,一把攥住了锤柄。

攥得很稳。稳得不像刚被砸醒的人。

木柄在他掌心里"嘎"地响了一声——裂了。一道缝,从他的指缝底下钻出来,顺着柄身爬上去,爬到锤头底下才停。

乌差往回抽了一下。

没抽动。

他又抽了一下,用了十成的力,脚在地上蹬出一道白印子。锤子纹丝不动,反倒是他自己往前抢了半步,差点磕在柜台上。

门口有人吸了一口凉气。卖炊饼的把担子扶住了,怕自己看错了。

"这位差爷。"庄凡开口了,嘴里还含着血,但声音居然在笑,"你砸我可以,砸坏了,工号零四四四的抚恤金走公账,你们催收司今年额度不够,这笔钱你得自己掏。"

黑袍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那句话——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劲。从庄凡攥着锤柄的那只手上传过来的,不重,但沉。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
庄凡趁他愣的功夫,把锤柄从自己脸上挪开,顺手在柜台上擦了擦血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他环顾四周。脑子里空空的,可眼睛不空——眼睛自己在看,看得又冷又快,扫过柜台、账本、门口的街坊,最后落回黑袍的锤子上。

一间破铺子,柜台歪了,账本散落一地。铺子外面是一条长街,街面青石板的,两边挂着灯笼,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字号。天是灰的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但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
"你叫什么?"他问黑袍。

黑袍下意识答了:"乌……乌差。"

"乌差,你今天是来收什么的?"

"收……收铺子。这家欠了三个月租——"

"三个月租,多少?"

"三百块下品。"

庄凡点了点头,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账册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过,指尖在纸面上蹭出细细的响声。屋里没人说话,门口那圈人也没人说话,连小孩都忘了啃手里的糖。

他找到一页,把账册转过来,摊在乌差面前。

"这是他家三个月前的进货单。进了六百块的货。"他的指头点在第一行,"卖了四百二十块。回款率七成。"

乌差的眼睛跟着那根指头动。

"按催收司的规矩,回款率过六成的铺子,可以申请展期三个月。"庄凡翻过一页,"展期费是欠款的三成——九十块。他欠你三百,展期费九十,加起来三百九十。"

他停了停,抬起头。

"你砸他一锤子,他躺在地上起不来,铺子关门。你收回去的是一间空铺子。空铺子转租,账行街这一片,去年一年租出去几间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"

乌差的嘴张开了一点。

"三百九十块,变零。"

门口那圈人里,有人小声跟着算了一遍:"三百九十……"

裁缝探进来的那半个身子又往里挤了挤。卖炊饼的忘了扶担子,担子歪下去,两个饼滚到街心,被一个小孩捡起来跑了,谁也没顾上喊。

"差爷,"庄凡把账册合上,拍了拍封皮,"我不是拦你收账。我是在替你把这笔账算完。你要收的是钱,还是气?收钱,走展期,三个月后连本带费三百九十块进你库;收气,一锤子下去,你手上多个死账,年底考功册上添一笔'催收不力'。"

他往柜台上一靠,血还在往下淌,笑得挺和气。

"砸,还是不砸,你选。"

乌差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庄凡身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了。

不是人的声音——是从他腰间挂着的那把旧剑里传出来的。声音细细的,像一根针在空气里划了一道。
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?"

庄凡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。剑很旧,剑鞘上缠着布条,布条磨得起了毛。

他不知道这把剑是谁的。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别理她,她天天这样。

"你谁啊?"他在心里问。

"你剑灵。"那个声音说,语气很不耐烦,"你连我都不记得了?"

"不记得。"

"……"

剑里沉默了三息。

"你以前也不记得我。"声音说,"你每次醒过来都不记得我。"

庄凡没接这话。不是不想接,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他顺手在心里问了一句:"那我以前有钱吗?"

"没有。"

"欠人钱吗?"

"欠。"

"欠多少?"

剑灵冷笑了一声:"你猜。"

行吧。庄凡想,一个失忆的、身无分文的、还欠着债的白头发年轻人——这开局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他转过身,看着乌差。乌差还愣着,锤子垂在手里,锤头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。

"所以?"庄凡笑了笑,"砸,还是不砸?"

乌差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欠债人——那人被锤子砸了一下,晕过去了,但还有气。

"你……你是谁?"乌差问。

"催收司商都分部,工号零四四四。"庄凡拍了拍胸口的工牌,"你砸了催收司的人,这笔账,回头再跟你算。"

乌差把锤子收回去了。

不是被说服了——是被算服了,外加锤柄裂了那一下,后脖颈还凉着。

他松手的时候,庄凡也松了手。锤子"咚"地落在地上,乌差弯腰去捡,捡起来一看——

锤柄上那道缝,已经不能叫缝了。从缝口往里,木头挤成了絮,一缕一缕往外翻,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硬生生撑开的。握过的那一截,比另一头细了一圈。

乌差捏着那截木絮,抬头看庄凡。

庄凡正在擦嘴角的血,擦得挺仔细,没看他。

门口那圈人,从头到尾没看清是怎么回事。他们只看见一个白头发、满脸血的年轻催收员,把乌差的锤子给捏细了。

乌差把锤子别回腰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,回过头。

"零四四四。"他说,"我上头有人。"

"巧了。"庄凡说,"我上头没人。所以我比你舍得。"

乌差走了。

庄凡看着他的背影。乌差走的时候,腿也在抖——刚才那股从锤柄上传过来的劲,还在他后脖颈上没散。他自己没发觉,但庄凡发觉了。

门口那圈人也散了,散得比来的时候快,一路走一路议论,有人说那锤子是本来就裂的,有人说不是,是捏的,还有人已经开始赌这白头发的小子几天后被乌差收拾。

庄凡低下头,看自己那只手。手心里全是木屑,锤柄碎了一半。他攥开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碎的。

他把手心的木屑吹掉,长出了一口气。气还没出完,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回柜台后面。

他的手在抖。刚才攥锤柄的那只手,现在抖得像筛糠。

"你装什么装。"剑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
"我没装。"庄凡说,"我是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"

"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?"

"不知道。"

"那你刚才怎么算的账?"

庄凡低头看了看那本账册。账册上的字他认识,数字他也会算,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
"手知道的。"他说。

剑灵又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每次都说这句话。"她最后说,声音轻了很多,轻到像一根线在空气里断了。

庄凡没听见。他已经把账册翻到了第一页,开始看。

不是因为他想当催收司的人——是因为他现在身无分文,肚子在叫,铺子外面的长街上飘着面的味道。

他得先吃碗面。

"喂。"剑灵忽然说。

"嗯?"

"你刚才那一下,攥得太狠了。"她的声音沉下去,"这城里,有人听得见这种东西。"

庄凡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。

"谁?"

"说不上来。"剑灵说,"但你最好快点想起来——上回有人听见这东西,是二十年前。那一回之后,你就不在账上了。"

至于自己是谁,为什么被砸倒了又醒了,脑子里为什么有一把剑在说话——

这些,吃完面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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