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摊在长街东头，一口大锅，蒸气冒到半人高才散。锅底下烧的是灵石渣，火苗是青的，舔着锅底，舔得锅沿一圈发白。摊子不大，三张条凳，一张案板，案板上摞着粗瓷碗，碗沿磕出了豁口，豁口上磨得发亮——用了年头了。
庄凡是被欠债人请来的。
那人叫赵四，四十来岁，瘦，左脸肿了一块——乌差那一锤子没砸实，但蹭到了。他捂着肿起来的脸，一路跟着庄凡，嘴里不停地说"恩公"，说了七八遍。
庄凡没拦他。不是不想拦——是赵四太能说了，拦不住。庄凡走在前面，赵四跟在后面，一路上嘴没停过。庄凡听着，偶尔嗯一声，嗯得敷衍。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——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算账。他不知道。他醒过来之后，脑子里空空的，但嘴和手不空。嘴知道该说什么，手知道该翻哪一页。
"恩公你不知道，乌差这个人，在我们这条街上，谁见了他都绕着走。他那个锤子，上头刻了仙庭的'押'字，砸谁谁倒霉。砸过三回人了。第一回砸了个卖布的，布到现在还压在库房里。第二回砸了个开茶楼的，茶楼直接关了。第三回就是今天——"
"第三回砸了我。"庄凡说。
赵四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脸疼，龇牙咧嘴的。
面摊的掌柜是个胖女人，围裙上全是油渍，手里拿着一把长筷子，筷子比庄凡的小臂还长。她看见赵四过来，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。
"赵四，你这月的面钱还没给。"
赵四的脸垮了。
庄凡看了赵四一眼，又看了胖女人一眼。
"他欠你多少？"
"六碗面。六十块下品。"
庄凡点了点头。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——左边空的，右边也是空的，腰间的工牌还在，工牌底下什么都没挂。
他身无分文。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。他醒来之后，身上只有这套催收司的制服、一块工牌、一把旧剑。剑是腰上挂着的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，也不知道是谁挂的。
"掌柜的。"庄凡冲胖女人笑了笑，"赵四今天来吃面，你是收他六十块现钱，还是让他赊着？"
"赊着？"胖女人的筷子停了，"他上个月就赊着，赊到现在六碗了。"
"六碗面，六十块下品。"庄凡说，"他铺子还开着，进货还在走，回款率七成——你让他赊着，他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，你多收十块。你现在逼他掏现钱，他掏不出来，你追着他跑，追一回花半天，半天你少卖三十碗面，三十碗面三百块下品。你追他一个六十块的债，搭进去三百块的生意。"
胖女人张着嘴。
赵四也张着嘴。
"所以——"庄凡拍了拍赵四的肩膀，"让他赊着。你给他记个账，等他铺子缓过来了，连本带利一起还。你不用追，他不用跑，大家都省事。"
胖女人想了想，把筷子搁下了。
"你说得有道理。"
庄凡趁她放筷子的功夫，又开口了："再给我来一碗。牛肉面。大碗。"
"你谁啊？"
"催收司商都分部，工号零四四四。"庄凡拍了拍胸口。
胖女人看了看他的工牌，又看了看赵四。
"你也是来收账的？"
"不是。"庄凡说，"我是来吃面的。"
"面钱呢？"
"记账上。"
"放心，小爷的账，还没赖过。"庄凡把工牌拍得啪啪响，"赖掉的那叫坏账——坏账小爷也入账，连本带利，自己追自己。"
胖女人没绷住，噗嗤乐了一声，又瞪了他一眼。但她还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，在锅里搅了两下，捞出一碗面，搁在庄凡面前。
"吃吧。催收司的人，面钱记账上，传出去不好听。"
庄凡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
汤很烫，烫得他舌头一缩。但他没吐出来——忍着，咽下去了。汤是牛骨熬的，熬得浓，喝下去，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。可能根本没吃过。他醒过来之后，脑子里空空的，胃也空空的，只有嘴里的味道是真的。
然后他又喝了一口。
赵四在旁边看着他吃，看着看着，自己也坐下来，冲胖女人喊了一碗。
两碗面端上来。赵四那碗是素面，庄凡那碗是牛肉面，牛肉切得厚，铺在面上，油花浮了一层。赵四吃了一口，突然停下来。
"恩公，你刚才那番话……我怎么觉得，你是在帮我说情，还是在帮她说账？"
庄凡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"都有。"
"那你帮谁？"
"我帮我自己。"庄凡说，"我要吃面。你不赊着，掌柜的没心思给我做面。你赊着了，掌柜的心思顺了，我的面就来了。"
赵四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胖女人在旁边听见了，笑了一声："你这人，嘴真贫。"
"嘴不贫，吃不上面。"庄凡又喝了一口汤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烫——是因为剑灵又说话了。
"你现在欠了一碗面的债。"声音从他腰间的旧剑里传出来，细得像一根线，"你是催收司的人。催收司的人，欠别人的债。你不觉得讽刺吗？"
庄凡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"不觉得。"
"为什么不觉得？"
"因为我还不起。"庄凡说，"还不起的债，就不叫债，叫命。命欠着，先吃饭。"
剑灵沉默了三息。
"你每次都说这种话。"
"哪种话？"
"……算了。吃你的面。"
庄凡继续吃面。
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，长街上跑过来一个胖子。
胖子跑得满头是汗，手里攥着一本册子，册子的角都卷了，封皮上写着"催收司商都分部·外勤台账"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自己描上去的。他跑到面摊前头，弯着腰喘气，喘了三四口，才抬起头来。抬头的时候，脸上的肉还在抖，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册子上，洇开一小块。
"凡……凡哥！"
庄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不认识。
但胖子认识他。胖子冲过来，一把抓住庄凡的胳膊，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"凡哥，你可算醒了！你被砸倒之后，乌差那帮人走了，我以为你——我以为你——"
"以为我什么？"
"以为你死了！"胖子声音都劈了，"你要是死了，我那三十块下品找谁要去？"
庄凡看了看胖子，又看了看胖子手里的册子。
"你谁？"
胖子愣住了。
"凡哥，你……你不认识我了？我是童钱啊！催收司商都分部，工号零四五五，你的搭档！"
庄凡确实不认识他。脑子里空空的，翻不出任何关于这个胖子的记忆。但他没说"不认识"——他说了另一句话。
"三十块下品，什么账？"
童钱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"就是……上回你让我垫的饭钱……"
"垫了几天了？"
"三……三天。"
"三天，三十块下品。"庄凡把碗放下，擦了擦嘴，"按催收司的规矩，垫付款三天内归还，不计利息。过了三天，按日计息，一天一块。你垫了三天，今天第四天，连本带利三十三块。"
童钱张着嘴。
"但你刚才叫我'凡哥'。"庄凡站起来，拍了拍童钱的肩膀，"叫凡哥的，利息免了。三十块，回头还你。"
童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红得很快，从眼眶往外洇，洇到鼻尖，鼻尖也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吸得很响，响得旁边吃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。
"凡哥——"
"别哭。"庄凡说，"催收司的人，哭也要打个收条。"
胖女人在旁边笑出了声，笑得围裙上的油渍都在抖。赵四也在笑，笑得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一抽一抽的，疼得直吸气，但还是笑。连剑灵都没忍住，从剑鞘里哼了一声——虽然那一声哼，听起来像是在笑。面摊上三张条凳，坐了两桌客人，一桌在笑，一桌在看热闹。锅里的水还在翻，蒸气还在冒，冒到半人高才散。
庄凡走出面摊，长街上的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街两边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，灯光是黄的，照在青石板上，石板缝里长着草，草在风里伏着，伏出一排一排的浪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又停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他得回催收司。
不是因为想上班——是因为童钱刚才说了一句话，说的时候声音很小，但庄凡听见了。
童钱说："凡哥，乌差回去之后，跟分部报了一笔账。"
庄凡停下脚步。
"什么账？"
童钱咽了口唾沫。
"他说……他说你砸了催收司的锤子。锤柄裂了。那是公家的东西。"
庄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心里还有木屑的印子。
"他要我赔？"
"不是赔。"童钱的声音更小了，"他把你报上去了。报的是……'外勤零四四四，损毁公物，殴打上差，意图抗法'。"
庄凡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"走。"他拍了拍童钱的肩膀，"回分部。"
"凡哥，你回去干嘛？"
"销案。"庄凡说，"他报的账，我来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