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凡走进催收司商都分部的时候,满院子的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穿黑袍的外勤,三三两两散着,有的擦锤子,有的翻册子,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他一脚跨进门槛,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
然后齐刷刷转回去了。
擦锤子的继续擦锤子,翻册子的把册子举高了一点,挡住脸。晒太阳的那个把身子整个转过去,冲着墙。
没人打招呼。
童钱跟在后面,小声说:"凡哥,他们都在看你。"
"看我什么?"
"看你……还活着。"童钱的声音更低了,"早上乌差那一锤子,半个商都的外勤都听说了。传回来的话是——人当场就没了。"
"传得挺快。"
"分部这边,消息比腿快。"童钱咽了口唾沫,"凡哥,你脸还肿着。"
庄凡抬手摸了摸。左半边脸肿起来了,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,一动就扯着疼。他在门房的水缸边停下来,舀了半瓢水,把脸上的血洗了。水里照出一张脸:二十来岁,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腮边。
他不认识这张脸。
他把瓢搁回去,往里走。
正堂比院子暗,窗户小,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挤成一条一条的,落在地上。屋里一张长案,案上摞着册子,摞得半人高,最上面那本摊开着,用镇纸压着。墙角立着一排架子,架子上搁着锤子、绳索、封条,都是催收的家伙什,落了灰。
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方脸,眉毛粗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,袍子上的银线纹比乌差的暗——品级低一截,但坐的位子比乌差大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册子翻开的那页上,用朱笔圈了一行字。
他抬头看了庄凡一眼。
"工号零四四四?"
"是。"
"你叫庄凡?"
"是。"
"今天是你头一回出外勤?"
"是。"
那人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,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庄凡面前。
"乌差报的案。你看看。"
庄凡低头看。
册子上写着:
"外勤零四四四,庄凡。损毁公物(催收锤一柄,锤柄断裂)。殴打上差(乌差,品级七)。意图抗法(阻挠正常催收流程)。"
庄凡看完了,把册子推回去。
"三条。"他说,"我一条一条对。"
那人挑了挑眉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案上。
案上的镇纸跳了一下。
一股劲从长案那头压过来,不重,像有人往庄凡肩膀上搁了一袋米。搁得挺稳,还不撒手。屋里的光都跟着沉了半分,窗缝里那几条落在地上的亮线,一寸一寸往后退。
庄凡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他没跪。他把手撑在案沿上,撑住了,指头扣进木头里。案沿是硬木的,包了铜边,铜边上被他五根手指压出五个白印子。
那股劲又加了一分。
庄凡的牙关咬上了。他左手还攥着那本案卷,攥得册子的封皮"咯"地响了一声,纸角扎进掌心。
三息。
那股劲收了。
收得跟来的时候一样,没有前兆。窗缝里的光又回到地上,镇纸稳稳当当压着册子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人低头看案沿上的五个白印子,用指腹蹭了蹭,蹭不掉。
"催收司的堂上,"他说,"跪过的人不少。站着撑完三息的,你是头一个。"
"我不是撑。"庄凡把手收回来,掌心的册子已经皱成了一团,"我是没弄明白,跪下之后这账还怎么对。"
"哦?"
"跪着说话,得抬头。抬头就看不见册子上的字。"庄凡把皱了的案卷在案上抹平,一下,一下,抹得挺仔细,"差爷,我这人认字的时候不习惯抬头。"
门外有人"噗"地笑了一声,赶紧憋回去。
庄凡没回头。他知道院墙根底下这会儿至少蹲了三个——从他被那股劲压住开始,外头就没有脚步声了。
"第一条,损毁公物。"他伸出一根手指,"那把锤子是我攥裂的,不是我砸裂的。攥和砸,是两个动作。攥,是握手;砸,是攻击。我全程只握了一下,锤柄就裂了——一把一握就裂的锤子,公物质量差到这个地步,采买的人吃了多少回扣?这账要不要也算一算?"
那人没说话。
门外也没声音了。
"第二条,殴打上差。"庄凡伸出第二根手指,"乌差先砸的我。一锤子砸在我脸上,门牙磕在柜台上,血淌了一地。这是事实,面摊的赵四看见了,街坊也看见了。他先动手,我后攥锤——我攥的是锤柄,为的是拦下第二锤。殴打得有砸的动作,我全程只有握。握锤算殴打,那拉架的算不算聚众斗殴?"
那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"第三条,意图抗法。"庄凡伸出第三根手指,"我阻挠的不是催收流程。我阻挠的是乌差拿锤子砸欠债人的脸。催收司的规矩,催收可以,伤人不行。乌差要砸人,我拦了。这叫抗法,还是叫执法?"
正堂里安静了三息。
窗缝里挤进来的光落在地上,落在那人合起来的册子上,落在庄凡垂在身侧的手上。
手没抖。这回没抖。
门外,墙根底下,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被另一个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。
然后那人笑了。
笑得不多,嘴角翘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"你第一天当差?"
"是。"
"头一回出外勤,就把三条案子对得一条不剩。"那人把册子合上,"你以前干什么的?"
"不知道。"庄凡说,"我醒过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
那人的笑停了。
他盯着庄凡看了三息。
"什么都不记得?"
"什么都不记得。"庄凡说,"但我记得账怎么算。手记得,嘴也记得。脑子不记得。"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弯腰从案子底下摸出另一本册子,搁在庄凡面前。搁的时候手上带了点分量,"咚"的一声。
"既然你记得账怎么算——这个案子,你去。"
庄凡低头看。
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枣树胡同。
"什么地方?"
"一个老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。"那人说,"催收司派过六拨人,六拨人都没收回账。你是第七拨。"
庄凡把册子拿起来。册子不厚,但沉,沉得不像纸。他翻了翻,纸页发黄,边角磨毛了,翻的时候有细碎的渣子掉下来,掉在他手背上。
册子里夹着一张收条,收条上的字已经褪了,褪得快看不清了。但有一行还认得出来:
"借款人:庄凡。"
庄凡的手停了。
"这是我的名字。"他说。
"是。"那人靠回椅背上,"二十年前,你借了一笔长生贷。到期没还。催收司派了六拨人去收,六拨都空手回来的。借款人销户了,名字从人册上划掉了,人找不着,账还挂着。"
庄凡看着收条上自己的名字。
字是褪了,但笔画还在。他认得这个字——不是记得,是手认得。他的手指在收条上描了一遍,描到"庄"字最后一笔的时候,指尖停住了。
那一笔写得重,纸都凹下去了。写字的人,下笔的时候,手在抖。
"但你还在。"那人盯着他,"你站在这儿,活着的。"
庄凡没抬头。
"所以这个案子,"那人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,"是收你自己的账。"
正堂外头,墙根底下那点动静一下子全没了。
"你收不回来,你就一直是催收司的人。你收回来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就不是了。"
庄凡把册子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。
"走。"他对童钱说。
童钱愣在原地。
"凡哥,你……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庄凡往外走,"去枣树胡同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
庄凡走出正堂的时候,院子里那七八个黑袍又看过来了。
这回没人转回去。
擦锤子的把锤子搁下了,翻册子的把册子放下了,晒太阳的那个从墙根站直了。他们都看着庄凡,看着他把那本发黄的册子夹在胳膊底下,看着他穿过院子,走出院门,走进巷子里。
有一个人跟到门口,探出半个身子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"零四四四,那案子……你真接?"
庄凡没停脚。
"接了。"
"六拨人啊。"
"我知道。"庄凡说,"所以第七拨得是个不要命的。"
童钱追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本卷了角的台账。
"凡哥,等等我!"
庄凡没等。
他走得很快,快得童钱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巷子窄,两个人一前一后,前面那个走得急,后面那个跑得喘。
剑灵的声音从腰间传出来:"你刚才在里头,手抖了。"
"没有。"
"抖了。"剑灵说,"你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,手抖了。"
庄凡没接话。
他确实抖了。
但他不打算承认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剑灵说。
"说。"
"那本册子,你拿起来的时候,我动了一下。"她的声音有点闷,像是隔着布条在说话,"不是被你带的——是我自己要动的。"
庄凡在巷口顿住了脚。
风从背后追上来,把他那一头白发整个吹到脸前。
"你要动?"
"嗯。"剑灵说,"我认得那个院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