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凡哥,六拨人,六拨。"
童钱站在门口,腿肚子转筋,一句话说了三遍。
"第一拨进去,出来的时候少了两颗牙。第二拨进去,出来的时候少了半条胳膊。第三拨没出来。第四拨进去了,把第三拨抬出来了。第五拨——"
"第五拨怎么了?"
"第五拨没进去。走到门口就跑了。"童钱把手里的台账抱紧了点,"第六拨更绝,第六拨在胡同口站了一炷香,转身回分部,把案卷退了。退卷的时候写的是四个字——'无力催收'。"
庄凡看着那扇木门。
枣树胡同在商都最北边,靠着城墙根。从分部出来走了大半个时辰,穿过两条大街一条小巷,路越走越窄,人越走越少,最后一段连灯笼都没有。这地方偏得不像城里,墙根底下长着草,草里藏着虫,虫在叫,叫得人心烦。
门上没有锁。
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被雨水泡烂了,只剩半个"庄"字。
庄凡伸手推门。
门没动。
他加了三分力。门还是没动,可手底下有东西醒过来了——一股凉气从门板里渗出来,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到小臂,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腰间的剑"嗡"了一声。
不是响,是震。整把剑在鞘里抖,抖得布条都松了。
"来了。"剑灵说。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不耐烦,这会儿是绷着的,"庄凡,松手。"
庄凡没松。
他把整条胳膊的劲都压上去。凉气在他掌心里聚成一个点,越聚越烫,烫得不像凉——像有人拿烧红的针,在他手心一笔一笔地写字。
门"吱呀"开了。
凉气散了。庄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掌心红了,红出一道一道印子,横的竖的,交叉着,像字。他认不出来是哪个字——只认出了半个偏旁。
童钱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:"凡哥,你手……"
"没事。"庄凡把手攥上,"烫着了。"
"不是……"童钱的声音发飘,"这门,前头进去过的那几拨,推的时候都是一推就开的。第五拨那个,手还没搭上去,门自己就晃了。凡哥你推了三回才开——"
他没说完。他大约是想问"你是不是比那六拨人都厉害",但他不敢问——那六拨人里,有三个是被人抬出来的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
枣树很老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,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。树上结着枣,枣不大,青的,还没红。树底下扫得很干净,落叶被归到墙根,归成一堆一堆的,像是有人天天扫。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,竹椅的腿磨得发亮,坐了年头了。
竹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。
小个子,缩在竹椅里,缩得像一枚风干的枣。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蒲扇摇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摇一下,她的眼皮就抬一下;抬一下,就把院门外那条巷子从头到尾扫一遍。扫院子的扫的是地,她扫的是巷子。
老太太头发全白,白得发亮,盘在头顶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她穿一身灰布褂子,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她看见庄凡推门进来,没惊讶。
她的蒲扇停了半拍,又摇起来了。
"来了。"她说。
庄凡站在院子门口,没动。
"你等谁?"
"等收账的。"老太太说,"等了二十年了。"
童钱在庄凡身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庄凡走进院子。院子不大,三步走到头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苔,苔被踩出一条路来——从门口到枣树底下,再从枣树底下到屋门口。走了二十年,踩出来的。
他走到枣树底下,看着老太太。
"你是借款人?"
"不是。"老太太摇了摇头,"借款人不在了。"
"那你是谁?"
"我是看门的。"老太太说,"他走的时候,让我在这儿等着。等催收司的人来,把账收了。"
庄凡沉默了三息。
"他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"
老太太的蒲扇停了。
"他说——'账该收就收,别让他们白跑。'"
庄凡看着老太太,把她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从胳膊底下抽出那本册子,翻开,找到那张收条,递到老太太面前。
"借款人,庄凡。"他说,"二十年前借了一笔长生贷,到期没还,销户了。你是替他还账的?"
老太太没看收条。她看着庄凡的脸。
看了很久,久到庄凡都以为她睡着了。
"你长得像他。"她说。
庄凡的手停了一下。停得很短,短到童钱没看出来,但他自己感觉到了——手指在收条上收紧了一分,纸被捏出了一道褶。
"像谁?"
"像借款人。"老太太说,"二十年前他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这张脸。他坐在这棵枣树底下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:'总有一天,会有人回来收这笔账。那个人,长得跟我一样。'"
院子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翻动的声音,一片一片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一颗青枣被风扫下来,掉在地上,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老太太的蒲扇搁在膝盖上,手搭在扇柄上,手背上的筋跟枣树皮的裂一个样。
童钱站在门口,手里的台账掉在了地上,他都没发觉。
庄凡把收条收回去了。收条攥在手里,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。
"这笔账,我今天收不了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借款人销户了。"庄凡说,"销户的人,账挂着,但收不了。得先把户恢复,才能收。"
"那你怎么恢复?"
庄凡把册子合上,拿绳捆了,捆结实,挎在了腰上。
"查。"他说,"查他为什么销户,查谁给他销的户,查销户那天发生了什么。"
他冲老太太欠了欠身。老太太应了一声,蒲扇又摇起来了,一下,一下,跟庄凡进来的时候一个节奏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太太又开口了。
"你腰上那把剑。"
庄凡停下脚步。
"怎么了?"
"二十年前,借款人腰上也挂着一把剑。"老太太说,"跟你那把,一模一样。"
庄凡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旧剑。
剑灵没说话。
但她沉默的方式,跟平时不一样。
"还有一样。"老太太的蒲扇摇了两下,"他推门的时候,门也给他烫了个印子。他摊开手给我看,我问他疼不疼,他说不疼——他说,这是门在记账。"
庄凡的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掌心那半个偏旁,还在发烫。
"他还说什么了?"
"他说,等哪天有人推开门,手上也带这个印子——"老太太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浑浊,可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张纸上的字,"就说明他回来了。"
庄凡没接话。
他跨出门槛,把门带上。门轴"吱呀"响了一声,跟开的时候一样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门闭着,门框上那块泡烂的牌子挂在那儿,半个"庄"字被夕阳照得发白。
庄凡走出枣树胡同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两边墙头探出来的枯枝一路刮着他的肩膀,刮一下,掉几片叶子。远处城墙根底下点着几盏灯,灯光昏黄,照不到巷子里来。
童钱跟在后面,一句话没说,走了半条巷子才憋出来一句:
"凡哥,那个老太太……她等的人,是不是你?"
庄凡没回答。
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:二十年前,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,坐在那棵枣树底下,说"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收这笔账"。
那个人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两件事——那把剑,是他的,老太太认得。那个印子,也是他的,门也认得。
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开,借着城墙根那点灯光看。
掌心的红印子淡了,可还没散。那半个偏旁还在,笔画比先前浅了一层。
"喂。"他在心里说,"你认得那个院子。"
"认得。"
"你刚才让我松手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剑灵沉默了很久。
"因为门认得你。"她说,"它给你盖章,就是认出你了。认出你了,就该有人知道了。"
庄凡停下脚步。
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吹得墙头的枯枝哗啦哗啦地响。远处城墙根底下的虫还在叫,叫得比来的时候更烦了。
"谁知道?"
"不知道。"剑灵说,"但二十年前,也有人被这扇门认过一回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,"她说,"他就把自己的名字丢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