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李员外踩着银票出门后,醉花楼后院便成了我打磨“踏脉”的静室。
我给小踮下了死命令:十日之内,脚法不成型,不许出院。
这十日,我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,成了她最刁钻的师父。我让人缝制了七八个内填铁砂、外裹棉布的沙袋,吊在廊下,命小踮每日踩够两个时辰。踩沙袋不算,还得蒙上眼,听我的口令变换力道,去感知沙袋晃动的频率与气机的流转。
“小踮,脚心内含,气沉足底!你这是踩棉花呢?要把那股‘炁’透进去!”
“不对,脚尖要活,得像蛇信子探路,不是让你拿脚丫子去硬戳!要感知脉络走向!”
“还有,别老低头看脚,眼神要飘,要媚,要让人感受到你是在引动他体内的气!”
小踮这丫头,骨子里有股韧劲。起初脚底板踩得红肿,夜里偷偷抹泪,白天依旧咬牙坚持。
我看着她,这般能吃苦的性子,在底层讨生活的人身上最为常见。她们比谁都清楚,手里的活计若是精细些,这日子便能好过几分。其实这“技”关乎气机生死,她们不懂,但若是能学会了去,那自然更好。
十日后,小踮的脚脱胎换骨。
她赤足站在榻上,起脚轻盈,落足沉稳。那双原本有些粗糙的脚,如今被药汤养得细腻,虽还未能引动自身“炁”息,但对我灌输过去的意志已能隐隐感应。我让她给我踩了一回,那力道透过皮肉,直往骨头缝里钻,虽不如我亲自上阵精妙,却已能扰动气血,治得了腰酸背痛。
“行了,出师了。”我靠在软枕上,闭着眼评价,“虽然还差点火候,但糊弄一般人够了。今夜,便让你去会会真正的客人。”
恰在此时,前堂乱哄哄的,夹杂着粗野的叫骂声。
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都白了:“月、月姑娘,不好了!‘黑虎帮’的赵当家来了,带着一群弟兄,说要……要尝尝咱们的‘足道’,还把桌子给掀了!”
黑虎帮,京城西市一霸,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,连官面上都得让他们三分。这帮人,向来是青楼的常客,但多是砸场子、吃白食的主儿。
我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来了。这世道的风浪,终于拍到我的脚面了。这帮人,不是来花钱享受的,是来试探底细、顺便立规矩的。
正好,我也想看看,这“踏脉术”用在戾气深重的亡命徒身上,会是何种光景。
“小踮,”我坐起身,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发,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,“这第一脚,你得去踩。记住,踩的不是背,是老虎的屁股。踩疼了,他翻脸;踩轻了,他嫌你没种。不过……你只管按我教的踩,力度嘛,我帮你‘推’一把。”
小踮脸一白:“姑娘,那可是黑虎帮……我、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我笑了,眼底却没温度,反而带着一丝戏谑,“他们也是肉长的骨头,你只管踩,要是那赵当家敢动粗,我就让他尝尝的不同的滋味,让他以为自己见了阎王。”
我起身,披上一件外袍,带着小踮往前堂走去。心里却已在盘算:这赵当家一身煞气,气机必然如乱麻般淤滞,若小踮能踩中其要害,配合我暗中渡过去的一丝“炁”,足以让他尝到苦头,却又摸不着头脑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。为首那汉子,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条黑金粗链,正是黑虎帮的赵老大。
他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:“这就是那个南边来的头牌?细皮嫩肉的,这脚……怕是没力气吧?”
我盈盈一礼,笑容娇媚,暗地里却已凝气于足尖:“赵当家说笑了。咱们这足道,讲究的是巧劲,引气入体,疏通经络。我这徒弟小踮,刚学成出师,正想找位贵客试手。不知赵当家可愿赏脸,让她给您松松这平日里舞刀弄枪累着的筋骨?”
赵当家眯着眼,上下打量着小踮那双莹白的脚,哈哈大笑:“好!爷就喜欢带徒弟的!小丫头,过来,给爷踩踩!踩得爷舒服了,这月的保护费,爷给你免了!”
小踮吓得一哆嗦,求助地看向我。
我微微点头,将一股冰凉的气机如丝线般缠上小踮的脚踝,命令道:“别怂,踩。”
小踮深吸一口气,褪去鞋袜,颤巍巍地踩上了赵老大宽阔的脊背。
赵老大起初还嬉皮笑脸,但随着小踮脚法的展开,那笑容渐渐僵在脸上。小踮此刻忘了恐惧,脑海里全是我的训斥,脚下力道拿捏得竟比平日更稳。更关键的是,在我那缕气机的引导下,她的脚掌每一次落下,都恰好落在赵当家体内气机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上。
她的脚稳稳扣住赵当家后背几处大穴,配合我暗中渡过去的气机丝丝缠绕,瞬间滞涩了他周身的气血流转,气息顺着脊柱两侧游走,酸麻胀痛,直冲天灵盖,那是体内气机被强行扰动的感觉。
赵老大脸上的淫邪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和审视。
他哼一声,想发作,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,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似被抽走几分。
他闷声道:“小丫头……脚法有点门道……这力道……透进去了……”
我站在旁边,不动声色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如同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乐曲。我知道,这一脚,踩在骨头上了。黑道中人,敬的是狠,服的是硬,更怕这种摸不透的“邪门歪道”。你若是软柿子,他捏死你;你若是有真本事,还能让他吃哑巴亏,他反而高看你一眼。
一盏茶后,小踮收脚,脸色苍白地退到我身后。
赵老大缓缓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他转过头,盯着小踮,又看了看我,忽然咧嘴一笑,这次的笑里没了之前的轻浮,多了几分郑重,甚至还有一丝忌惮。
“有点意思。这脚法,够劲儿。比老子手底下那帮只会打打杀杀的废物强多了。这哪里是足道啊,简直是……摸骨头里的气啊!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,“啪”地扔在桌上。
“这银子,是爷的赏钱。以后,这醉花楼的场子,爷罩了。谁要是敢来捣乱,先问问我赵黑虎的刀!”
说完,他带着一群小弟,竟是规规矩矩地走了,没再砸一样东西。只是那走路的姿势,似乎比来时僵硬了几分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我转身,看着惊魂未定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的小踮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:“看见没?这世上,不管是王公贵族,还是黑道混混,身子骨都是肉长的,痛点都一样,气脉也皆有节点。你这一脚,踩碎的不是他的傲气,是他心里那点‘青楼好欺’的念头。”
小踮看着桌上的银子,又看看我,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牛犊般的亮光,还有对我那神乎其技的敬畏。
我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足,指尖在脚背上轻轻一划。这黑虎帮的煞气,不过是京城气脉中一股微弱躁动的支流。经此一踩,这股支流已在我足底留下印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