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，阎罗真君叹了口气。
"你这股倔劲，万年以来，本王头一回见。"
他重新拿起笔，在生死簿上缓缓勾画了一笔。
墨迹落定，金光一绽。
"程文霞母子既已被你所救，本王不追回。你即以五十九年寿数与相抵，此事不予追究。”
他思索了片刻，说道：
“如今你即已知晓救人的代价，若是重来一次，你可还会下水救人？”
周晟抬起头，定定的看向阎王。
此时他的心里很乱——是啊，若是重来一次，用自己五十九年寿命和妻女天人永隔，以及一个期盼了多年未出生的儿子为代价，去救两个命数本该将尽的母子，真的会再救一次吗？
答案肯定是不会！
周晟深吸一口气，
“当然不会，我不能抛下我的家人。但，这是在代价清晰的情况下，我权衡利弊后做的决定。
但事发突然没有时间让人思考代价时，我依然会去救，因为任何人都无法看着一条生命消失在自己的眼里。”
阎罗王看向他，眼神复杂，片刻后缓缓点头。
"诚实。"
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罕见的赞许，
"若是你方才嘴硬说'再救一百次我也义无反顾'，本王反倒觉得你虚伪。
趋利避害，人之本性，你能坦承在已知代价的前提下会退缩，说明你心中有家、有牵挂——这比一腔孤勇更难能可贵。"
周晟垂下眼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：
"让大人见笑了。我不过是个普通人，有老婆有孩子，想与家人团聚而已。"
阎王将生死簿往前推了推，指尖在周晟的名字上轻轻一点，那行"阳寿八十九"的字样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"周晟，你虽冲撞地府、口出狂言，但所言所行皆发乎本心，无半句虚妄。
阴司掌生死，却也重因果、重人心。你能在阎罗殿上挺直腰板说出'老子没错'，万年里，你是头一个。"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缓却郑重：
"本王给你一个机会。"
周晟猛地抬头。
阎王抬手虚空一划，半空中浮现出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，山水城池、日月星辰在其中飞速流转。
"你阳寿本未尽，肉身却已损毁。本王许你一桩机缘——送你去异世，以游魂之身积攒功德。"
"异世？"
周晟愣了。
"一处与你所居世界相似、却又不同的所在。那里善恶交织、因果分明，你以鬼身入世，帮助他人达成所愿、扶危济困，每成一桩善事，便积得相应功德。功德满一亿，"
阎王竖起一根手指，
"便可兑换一次重返人间的机会。"
周晟眼睛一亮，随即又黯了下来：
"可我的身体……不是已经……"
"原身受损，已无法还魂。"
阎王早料到他会问，
"但可替你择一具新亡、魂魄已散的尸体，借尸还魂。
容貌、年纪、身份皆可由你自选，只要那尸身尚温、因果未断，你便能以那人之躯重新活在阳间。"
周晟心跳如擂鼓。
借尸还魂？重新做人？回家见媳妇、闺女和父母？
他几乎要一口答应，却又压住冲动，谨慎地问：
"那……那具身体，不会有原来的记忆和牵绊么？"
阎王唇角微扬：
"魂魄已散，躯壳不过一副空皮囊。你若选了，那便是你的新身份，过往因果与你无关。唯有一点——"
他目光倏地锐利起来：
"你魂魄入主之后，须替那具身体承下原有的一段命数。福祸相依，不可逃避。你若能担得起，便应下这桩买卖。若担不起……"
他靠回椅背，语气淡了三分：
"本王也不勉强，你自去重新轮回便是。"
周晟沉默了片刻，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媳妇的脸、闺女扎羊角辫的小脑袋，还有那个从未见过、却刚刚被自己亲手"断送"的儿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"我应。"
阎王点了点头，提笔在生死簿上又添了一行小字，金光一闪即没。
他随手从案下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玉简，抛向周晟。
周晟下意识想接住，只见金光一闪，玉简没入眉心，脑海里变多了一道屏幕，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——周晟功德值0。
"此玉简会记录你每一次功德的增减。一个亿，一分不少，一分不多。攒满了，玉简自会引你归来。"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
"玉简内蕴含着本王的一成法力，方便你在异世行事。"
他难得地笑了一下，极淡极浅：
"期限三年，若届时功德值未满，便算任务失败，本王自会将你召回，到时候，你便只能重新轮回。"
周晟眼眶猛地一热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最终只闷声说了一句：
"谢大人。"
“罢了！本王也是念你一片赤诚之心，愿你能达成所愿！”
阎王一扬手，殿中阴风骤起，半空中那幅流光画卷骤然放大，漩涡般的金光将周晟裹入其中。
他最后一眼，看见黑袍鬼差朝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像是说了句"保重"。
金光吞没一切，阎罗殿重归寂静。
阎王缓缓靠回椅背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发了一会儿怔。
黑袍鬼差凑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
"大人，您给他开的这个条件……一亿功德，那可是寻常鬼修攒上三千年都未必能攒够的数儿。"
阎王垂眸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生死簿的封皮。
"本王知道。"
"那您还……"
阎王抬眼，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阴云之上。
他笑了笑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：
"他连阎罗殿的桌子都敢拍，还怕攒不够一个亿？"
黑袍鬼差赶忙噤声。
阎王大人当真好手段，他在阴司混了八百多年，对地府的规矩门儿清。
寿数未尽、死因正当的鬼，只要前世功德够数，一百万功德值就能换一回还阳的机会。
一百万，搁那些行善积德几辈子的主儿身上，轻轻松松的事儿。
可这小子那一巴掌拍下去，好家伙，直接从一百万蹦到了一个亿！
那小子哪是拍桌子啊，那是一巴掌把地府功德箱给拍裂了！
一百倍！整整一百倍啊！一个亿功德值，够普通鬼修不吃不喝攒上三千年。
就周晟一个人，猴年马月才能凑够？
鬼差咂了咂嘴，牙根儿直泛酸水。
阎王这哪是给机会，这是变着法儿地磨那小子的棱角呢。
嗐！大人的心思，他一个跑腿的哪儿猜得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