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热闹着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，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，像有人带着一支队伍冲了上来。
"砰！"
房门被人一脚踹开，一个身着紫袍、面沉如水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。
四五十岁年纪，两道浓眉压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，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打滚的贺宇峻时，那张脸上阴云密布，风雨欲来。
身后乌泱泱跟进来一片家丁，把本就拥挤的包厢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中年男人几步来到贺宇峻身前，一把将他抱起，
“峻儿，峻儿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爹！”
贺宇峻捂着胸口，痛的五官极度扭曲。
“救我！救我！痛，好痛！”
“吴太医！快！”
人群后面，一个穿着杏色官袍，背着药箱，须发皆白的老者挤了进来——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太医。
慕容铮和薛怀睿一见贺丞相，齐齐缩了缩脖子，抱拳行礼，声音都不自觉地矮了几分：
"丞相大人。"
贺国忠没搭理他们，抬头朝太医一摆手：
"吴太医，快给我儿瞧瞧！"
吴太医点点头，不慌不忙上前，三根手指搭上贺宇峻的脉门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，只剩贺宇峻粗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痛呼，一声比一声瘆人。
半盏茶的功夫，吴太医收回手，捋了捋胡须，面色平静地转向贺国忠：
"回禀丞相大人，公子脉象虚浮，气血亏空，肾元有所损耗，余者并无大碍。"
竟和前面那个大夫，一模一样。
贺国忠眉头一皱：
"可犬子疼成这样——"
"心脉无恙。"
吴太医语气笃定，没有半分迟疑，
"依老朽看，公子这痛，并非脏器受损，倒像是心神所引。
许是近日思虑过重，加之虚火旺盛，以致生出幻痛之感。
只需静养月余，禁房事、少饮酒，自然便可痊愈。"
"禁房事"三个字一出口，贺宇峻的惨叫都停了半拍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，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。
慕容铮和薛怀睿两人赶紧把脑袋埋下去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周晟飘在房梁上，笑得腿都软了，差点从半空一个跟头栽下来。
禁房事！这太医是个人才，一针见血，杀人诛心啊！
当着老父亲的面说他儿子纵欲过度，贺国忠那张脸都快拧出水来了。
贺国忠脸色铁青地看了儿子半天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憋出一句：
"先……抬回去。"
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上前，将还在哼哼唧唧的贺宇峻连扶带抬弄下了楼。
贺国忠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扫了慕容铮和薛怀睿一眼。
那眼神凉飕飕的，像两把刀子刮过两人的脸，吓得他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
"敢问两位公子，"
贺国忠的声音不冷不热，
"之前究竟发生了何事？为何峻儿会心痛难耐？"
慕容铮低着头，肩膀瑟缩了一下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若是让丞相知道今日他们三人强行把萧锦安拉来图谋不轨，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的母亲三公主就会知道。到时候虽说捅不出天大的篓子，可挨骂禁足是少不了的。
他抿了抿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：
"丞相大人，我们几个就是想在秋月楼聚聚，酒菜还没上来，贺兄便……便这样了……"
薛怀睿也跟着点头，忙不迭附和：
"就是就是，我们也不知道为何！"
贺国忠没说话。
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屋内众人，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萧锦安身上。
少年头发凌乱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衣襟也被扯得歪歪斜斜。
贺国忠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片刻，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转回头，阴鸷地盯了慕容铮和薛怀睿一眼，脸色铁青，最终一甩袖子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。
慕容铮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拍了拍胸脯，额头上冷汗涔涔往下淌：
"还好还好，丞相没再追问……吓死我了！"
薛怀睿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：
"是啊，若是让丞相知道咱们想做什么，他一定去我父亲那儿告我一状。到时候别说挨板子，禁足半年都是轻的。"
他越说越气，越想越后怕，目光缓缓转向角落里蜷缩的萧锦安。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，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根刺，扎得他心头火起。
"都怨你这个祸害！"
薛怀睿几步冲过去，一脚踹在了萧锦安脸上，
"贺兄好好的，怎会平白无故心痛？定是你使了什么妖法！看我不打死你！"
萧锦安被一脚踹翻在地，后脑勺"咚"地磕在桌腿上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本能地蜷起身子抱住头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嘴里含混地求饶：
"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我没有……"
"没有？"
薛怀睿抬脚又要踹，嘴里的恶毒一句接一句往外倒，
"贺兄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，刚跟你待了一会儿就心痛难忍，你还敢说没有？！你就是个扫把星！难怪你爹都看不上你，跟你那个青楼出身的娘一样，都是下贱胚子！"
"行了！"
慕容铮一把拽住他胳膊，
"小声点，动静闹大了把丞相再招回来怎么办？"
薛怀睿举在半空的脚顿了顿，瞪着萧锦安看了半晌，到底还是收了回去。
可他仍不解气，朝他啐了一口：
"呸！晦气东西！"
周晟飘在半空中，看着萧锦安蜷缩在地的模样，火气"噌"地顶穿了天灵盖。
他娘的！贺宇峻那是自己嘴贱遭了报应，关这孩子屁事？！
他扑到薛怀睿面前，对着那张臭脸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——当然，手掌照样穿了过去，连风都没带起一丝。
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，目光在两个纨绔身上狠狠剜了几个来回。
可眼下最要紧的，是地上那个可怜的孩子。
周晟蹲到萧锦安身边。
少年缩成一团，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混着眼泪糊了满脸。
他明明疼得直抽气，却硬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，只是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可怜得像一只被踢出窝的小兽。
周晟看着，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狠狠拧了一把。
他闺女要是被人这么欺负，他非得把对方的牙一颗颗敲下来。
"别怕，小子。"
他轻声说，明知道对方听不见，还是凑近了低声道，
"他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，虚张声势罢了。"
慕容铮不耐烦地踹了踹桌腿，朝萧锦安挥手赶人：
"滚！赶紧滚！下次出门小心些，别再让小爷撞上，不然打断你的狗腿！"
萧锦安像得了赦令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。
他扶着墙，一瘸一拐地朝门口挪去，步子又急又乱，在楼梯口险些绊倒，狼狈得像一只被追赶的野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