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沅拉着陈皮往二楼诊室走，刚到门口就愣住了。
“哪儿来的这么多人？”
她这话音未落，陈皮已经冲进去了。
“师父...师娘！师娘您没事吧？”
面色苍白的女人温和笑笑，伸手摸着陈皮的发顶：“我没事，别担心。”
景沅也走进去了，屋里七八个人，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其中一个还是她同事——影像科老吴把片子给她，调侃道：“小丁说你要下来看片子...你回美国看片子去啦？”
景沅被陈皮扯着奔出医院，又扯着他奔回来，终于知道自己忘了什么。
如今被人当面蛐蛐，也有些尴尬。
好在，她脸皮够厚，回到桌前坐下，叫来一旁的护士：“小丁，镜检结果出来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那就只能先看胸片。
她打开白炽灯箱，把片子放在上面看。
那边的陈皮在和一个男人介绍景沅，说她医术高超，一定能救师娘。
景沅余光扫了一眼，知道这大概是那个名角“二月红”。
她不爱听戏，就算在北平最好的戏园子，她也只有睡觉的份儿。
于是，景沅把注意力转回到片子上，那上面的几块明显的阴影，让她有些警觉。
不太妙。
脑子里瞬间把肺炎，肺脓肿，肺肿瘤都过了一遍。
之前她问过这个叫丫头的患者，对方说已经病了一年，那就基本可以排除肺肿瘤，按这个年纪，如果是恶性肿瘤，很难活过一年。
如果...只是良性占位呢？
或者，只是发展的较慢，并没有产生转移？
病历本子上，是她刚刚写的几句话“长期消瘦乏力，干咳偶见血丝，盗汗不显著，无明显传染性体征，停经半年......”
她一皱眉，旁边五六个人的心提了起来。
视线再度转向胸片，景沅隐隐有了猜测——肺结核。
中医叫“肺痨”的...不治之症。
丫头这个病人，景沅还没接单。系统上只显示了她基本的体征，景沅在预计存活的数字上，停了片刻——288天。
迟疑片刻，她点了接单。
接了单，她就可以用“人体扫描系统”，给对方做一次全身体检，只是要花费60绩分。
监测系统，单人单次，每小时耗费3绩分，一天就是36。
景沅试图讨价还价，获得一个打包优惠，但系统总是油盐不进的。
算了，该花都得花。
她在脑海中点下那个检测的按钮，现实中还要应付这一大群人。
是的，一大群。
景沅听他们在一旁小声寒暄，这才知道。
晕倒在大街上，被送到医院的是二月红的夫人——丫头。她身边跟着的，是随身的丫鬟桃花。
张启山从解九那儿出来，直奔官署。他前脚出府，陈皮后脚到了解九府上，求他找人。
等张启山安排好守城军务，就带着副官去拜访二月红，想与对方商议北上新月饭店的事情。
而二月红请了齐铁嘴过府，想求他一卦，为妻子占算生机。
求神问卜，大概也是逼不得已。
齐铁嘴心下有些黯然，又感慨二月红对夫人一片深情，更加细心占算起来。
卦算了三遍，越算他越心惊。
卦象已是大凶，命数油尽灯枯，劫数缠骨，生机几近断绝。
可又隐隐出了一道异数——凤命贵人。
哪儿来的呢？大清都亡了呀！
难不成，还得跑到满洲国，把皇后拐出来？
齐铁嘴面色有些苍白，对一旁二月红道：“二爷，夫人的病，恐怕有些凶险...但卦上，仍有生机。”
“生机在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二月红神色一滞，面上也有些冷。
齐铁嘴也知道自己这话过于直白，有些让人下不来台了，便道：“二爷...您宽心，既然卦上能显现，老天必然会给机缘的。”
管家便是这时候来回话的。
二月红听说夫人晕倒，被送去医院，也顾不得礼数，备车就往医院赶。
齐铁嘴觉察些冥冥之意，便也随二爷到了医院。
丫头正在诊室的椅子上坐着，身边是她的随身丫鬟。
二月红见丫头脸色虽差，精神还算好，也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丫头，你怎么样？医生怎么说？”
丫头声音有些发虚，笑道：“二爷别担心，已经做了检查，医生说问题不大，已经去一楼看胸片了。”
如果问题不大，为什么...还要拍胸片呢？
二月红心里正乱，另一头，没在红府见到人的张启山带着副官来了。
“二爷，夫人如何？”
“多谢佛爷关心，内子一切安好。”
两人寒暄没两句，解九爷也到了。
这下可是热闹了。
但一屋子人，谁也没看见医生。
张日山问：“二爷，怎么没看见医生？”
“说是去看胸片了，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再后来，片子都来了，医生还没回来。
张日山得了佛爷的暗示，正要出去找人，就见景沅拉着陈皮到了门口。
这下子，七八个人十几双眼睛，都往他俩身上看。
还是丫头解围，对她道：“金医生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啊，回来了。”
景沅回神看片子，一边等着系统的扫描结果，一边跟众人解释。
“看现在的血项报告，和x光的结果，怀疑是肺部感染...具体感染了什么，需要等痰涂片的镜检结果。”
这里面，除了解九在日本留学，比较信西医，其他人似乎有所保留。
于是，发问的还是解九。
“如果按您的经验判断，最可能是什么？”
“肺结核。”景沅怕他们听不懂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是老话讲的，肺痨。”
解九话音甫落，系统的扫描结果恰好弹出：【肺部可见局限性结核病灶，伴闭合性空洞形成，病灶未与支气管相通；外周血结核菌抗原呈低水平阳性，微量菌体渗漏入血，无广泛性血行播散征象。】
难怪...难怪血沉速度变快了...是慢性活动性感染。
可是，为什么没有传染呢？
这当然也是二月红的疑问，陈皮抿了抿唇，也看着她。
小丁拿来痰涂片的镜检结果，染色后果然没有看到结核菌。
痰涂片阴性...果然如此。
“闭合病灶，不连通气道，结核菌无法排入支气管，也就没有飞沫传染的可能。但病灶会持续发展，结核菌少量入血，提示血沉加快。”
景沅的解释让大家如坠梦境——听不懂。
她轻挠头发，又说道：“就是一种特殊结核亚型，有学者称其为...”
“Closed－cavity abacillary pulmonary tuberculosis。”解九想起了那本期刊，吐出这个词。
景沅转头，方才全神贯注的神色，多了些欣赏。
“你懂医？”
“三年前，JAMA上刊载过一篇论文。上面提到了闭合空洞涂阴结核的情况。与二爷夫人的病症，基本吻合。”
“嗯，是。”景沅听他说JAMA，心中不免惊讶，解释道，“肺结核在临床上的症状因人而异，封闭空洞会延长病程，也表现为结核杆菌的非活动性传播。”
这就是专业方面的阐述了。
解九看着这位女医生的眼睛，又问：“你也看过那篇论文？”
“论文是我写的。排华法案不允许中国人署名，一作写的是我导师的名字。”
这倒是让人惊讶。
景沅不理会他们的惊讶，开始在商城里翻找
“医生，这...这肺痨，会不会突然传染？”丫头脸上的苍白更重了些，轻咳两声，“我...我既得了这不治之症，也不想连累他人。”
“...丫头！别这么说！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！”二月红先抱住妻子，两人坐在景沅诊室桌旁，一副生死与共的悲壮感。
“师娘，您别放弃！菩...医生一定有办法的。”陈皮一直没开口，此时也急了，“医生，您一定有办法的！我当时伤的那么重，您都能治！”
一直没开口的张启山，此时也道：“医生，如果您有办法，还请尽力。”
他音调刻意放得柔和，仍听得出冷硬。
景沅叹了口气：“夫人，肺结核不是绝症，能治的。”
旁人还罢了，陈皮第一个开了脸。
“太好了！”他眼里闪着光，看着景沅，“我就说一定可以的！”
他是高兴了，景沅发愁了。
系统做出诊断后，其实立刻就给出了治疗方案，甚至分AB两个。
方案A：前六个月，口服异烟肼、利福平、吡嗪酰胺、乙胺丁醇；同步维生素B6、复合保肝制剂，规避周围神经损伤、药物性肝损伤。后六个月，口服异烟肼+利福平，减少药物负荷，肃清休眠菌，促进空洞壁纤维化闭合。配套维生素B6、高级保肝复合制剂、水溶性维生素D，保护肝功能。
系统会定期监测患者身体，间断扫描，检测血结核菌抗原、血沉、肝功能、血氧、胸片影像。
治愈目标：空洞纤维化闭合，病灶稳定，保全生命上限，正常预期寿命减少10％－15％；仍存在小概率远期复发风险。
绩分消耗：9800（含药物包4500，监测系统消耗5300）
方案B的前置处理相同，只是多出系统给予的跨时代辅助制剂：母牛分枝杆菌疫苗（微卡），低剂量胸腺肽制剂与肺组织修复靶向制剂。系统监测的强度也全面升级，变成全程不间断12个月连续监测。
治愈目标也升级了，不仅有血结核菌抗原持续完全转阴，空洞完全纤维化闭合，无活动性浸润病灶；更有免疫指标的监测，肺功能的保留。
无永久性生命上限损耗，远期复发风险压至最低，获得正常人预期寿命。
这句话，才是景沅真正在意的。
她本身是在衡量方案的，等看见后面附的绩分数量，轻敲桌面的手指不由得一顿。
后面这套方案的确好，甚至超过了她所在的2008年，但药物和监测都需一次性买断。
强化期的药物仍然是4500绩分，另加的免疫‑肺空洞靶向修复模组，需要6800绩分，巩固期维持药剂包要900绩分。
光这套药物的绩分，已经超过她能动用的透支额度了。
如果加上全天候的监测，一年时间，至少要花费13140绩分。
看见那个天文数字时，景沅几乎笑了出来。
从小她没为了钱发过愁...如今也终于体会了一把人穷志短的感觉。
但...她也不能总是愣神。
景沅强撑着笑容，对丫头道：“夫人，我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，我的导师，是呼吸系统疾病，最权威的专家。请您相信我，我一定能治好您。”
但俗话说的好，治好不难...活好才难。
景沅对众人讲述了两个方案，让家属选。
大家几乎没有犹豫，就选择了第二个。
然后，景沅开始头疼。
豪言壮语说了，景沅在心底叹了口气，问系统：有没有短期任务，或者副本任务，或者是...开放稀有物品兑换？我现在一穷二白啊！
【叮—检测到稀有药品出现——鹿活草（上古续命奇草）：6600绩分；千年麒麟竭（血藤凝结至宝，百毒辟蛊）：7200绩分，极寒蓝蛇胆（百年难遇，解毒清毒）5800绩分。宿主需赶往新月饭店，取得三件稀有药品，全部上交系统合计：19600 绩分。】
算上自己能够动用的透支额度，兑换药品和监测系统的消耗，肯定是够了。
这里就不得不提这个“救了么”系统的逆天机制了。
系统虽然缺德，但对于花费绩分兑换过的药剂，景沅就具有永久的使用权。一般只需要单人单次支付5－10绩分的使用费。
也就是说，只要得到这三件稀有药品，她不仅能救眼前人，她还能救很多人。
当年透支3000绩分兑换的退烧药，就被她用在很多高热惊厥的孩子身上，救了很多吃不起药的。
这也是系统愿意开放透支额度给她的原因。
在这个时代，很多医生是不愿意救人的。
穷人得了病，大部分只能等死；少部分倾家荡产之后，再等死。
景沅面色有些为难，张启山会错了意，问她：“如果是药材或银钱的问题，您不用担心，尽管治好夫人。”
景沅把口罩摘下来，让自己透了口气：“不是钱的问题...是药的问题。”
陈皮接话道：“您需要什么药？是不是在日本商会？我这就去掀了他们！”
景沅一把扯住他，摇头道：“不在长沙，在北平。”
解九眉头蹙起，多了些警惕。
张日山看向一贯话多的八爷，他只是盯着景沅的脸，不住地掐算。
最后，还是二月红开口：“是鹿活草？”
“不止是鹿活草...北平的新月饭店会同步拍卖三件珍稀药材。”景沅感受到齐铁嘴的视线，朝他瞥了一眼，又道，“我三样东西...都需要。”
“好！那我们一定尽快拿到，请您看顾好夫人的身体。”张启山答应的很干脆，一旁解九知道，佛爷已经做了决定。
他们在怀疑，景沅在和系统讨价还价，尝试钻文字的空子，免了北平这一遭。
她不能回北平，但是...任务详情上说的很清楚，前往新月饭店，取得三种珍稀药材。
她尝试以“前往新月饭店溜一圈，但不出面”的策略说服系统，失败。
接着又以“前往饭店，住在那儿，他们取得了给自己”的策略劝说，仍然失败。
最后，她没办法了，只能问：非得去北平？
系统只是回答：【新月饭店属于副本任务，宿主需进入副本，并获得副本贡献值，参与结算绩分。另外，副本任务完成后，将获得额外奖励。】
景沅无奈了。
她只是手撑着额头，叹道：“别急，我得跟你们一起去北平...”
紧接着，她挠了挠头：“我还不能去北平...shift！”
解九一愣，下意识觉得她可能是想骂那句经典的，但听她字正腔圆的，也不好纠正什么。
紧接着，她颇有些绝望地看向张启山——看上去是这一群人里，能做主的人，
“我能求您诸位个事吗...”景沅问。
“金医生有什么需要的，只管说。”二月红此时应答，“只要是红某能做到的，必倾尽全力！”
景沅越过面前的几个人，与穿长衫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对上视线。
“那位戴眼镜的先生，您能跟我结个婚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