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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14 10:44:41

一九三四年,长沙。

鬼车事件过去了近三个月,张大佛爷两次铩羽而归,无甚进展。

日本人在长沙探秘的消息,被张大佛爷压得死死的,高层不知,中层不知,老百姓更犯不上去管。

午后的日光穿过窗棂,斑驳的金影洒落在地。书桌一角摆着一只战国时期的青铜香炉,正絮絮地吐出烟气。

张启山走进书房时,解九正翻着一本小册子。

“九爷。”

“佛爷。”

解九放下手里的书,请张启山坐下。

佣人上了茶,张启山喝了一口便放在手边,开门见山道:“矿山的情况,比我想象的要复杂...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”

解九也放下了茶,问:“二爷那边...?”

“二爷担心夫人身体,不欲理事。”张启山神色有些黯淡,“我们...总有办法的。”

“佛爷,我正在看一本美国来的医学期刊。”解九的手指按在书页封皮上,“哈佛的一位教授提到一种症状,和二爷夫人的情况很像。”

“也只是很像...万一不是呢?西医...美国离我们太远,即使真的确诊,那位教授也愿意来,却不会有万全的把握。”张启山叹了口气,又道,“我听北平军政部朋友说...鹿活草将要北上,在新月饭店拍卖...如果...”

解九爷曾听神医说过,鹿活草可治丫头的病,便道:“佛爷放心,我来安排这件事。”

解九办事,他还是放心的。

恰逢副官敲门禀报,说有军情汇报,张启山便道了个恼,告辞而去。

那本自然医学期刊,被解九收进书柜。他伏案执笔,开始给长沙几家银号写担保信。

信未写完,那边管家来报:“九爷,二爷府上的徒弟来了。”

解九神色微顿,想起了二月红府上的那个少年。

那是二爷三年前收的徒弟。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红府来了个小贼,跟“大恶人”二月红打了一架,输了。

后来,二爷收那小贼做了徒弟,便是如今的陈皮了。

二月红夫妇待这孩子极好,说是视若己出都不为过。二爷的夫人身体抱恙,陈皮便为了师娘,东奔西跑去寻药。

甚至,和日本人美国人搭上了线。

裘德考以出卖消息为条件,愿意为丫头治病。陈皮虽救人心切,但防备心也极重,坚持要看一看那神药。

裘德考拿出两只玻璃瓶交给他。陈皮看到那药后,笑了笑,只说合作愉快,转身回了红府,向师父下跪认错。

“日本人骗我有药,那美国人也不是好东西...那药...那药根本不是治病的。”陈皮抿着唇,磕了三个响头,“徒弟上了他们的当,险些出卖师父,求师父责罚。”

二月红心中又惊又气,骂了句“孽徒”,扬手要打。

陈皮认命地闭了眼,那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温热手指抚上头发,二月红的声音竟有些哽咽:“这不怪你...不怪你...你只是个孩子。”

“只是...”二月红抿着唇,终究不忍心罚他。

还是陈皮心思灵透,想明白了些什么,道:“弟子明白,与外人勾结,这是大错。弟子自去祠堂罚跪。”

二月红的手按在他的肩上,叹道:“去吧。”

直到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,二月红才抚上额角,长叹一声。

长沙城里,是没有秘密的,尤其是对于张大佛爷。

他是长沙的布防官,他想知道的事,没谁能瞒得过去。

陈皮和日本人来往这事,无论初衷为何,都会触动某些人的敏感神经。到时候...即便是张启山,也不好交代。

罢了,就让这事...到此为止吧。

这话当然也是他给张启山的交代,当时解九也在场。

二月红一句“陈皮认出药是假的,已然与我认错”,就把事情含混着掩过去了。

事情是过去了,解九脑袋里的疑问没有。

陈皮,他怎么会知道...药是假的呢?

而今,这个压了近一年的答案,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
陈皮,是来求他的。

只是求得有些...奇怪。

“我知道九爷向来手眼通天,我想求您...帮我找个人。”

陈皮像是斟酌着用词,只是语气仍不客气。

不看僧面看佛面,即便看着二爷的面子,他也不会和这孩子计较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...女人。”

“你如果想要成亲了,可以托媒人相看,也有你师父做主...我...”

他的话没说完,陈皮又道:“不是...她是个医生,应该是西医...她...救过我的命。我觉得,她也许能治师娘的病。”

“她叫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...”陈皮沉吟片刻,从怀里掏出两个半截的小玻璃瓶,那断口处的碎片已经被抹掉,变得平整光滑。

解九一眼就看出,那是两个装盛西药的安瓿瓶。

“这是?”

“三年前,我在汉口...处理些事,险些折在那儿。”陈皮含混着,把自己杀黄葵帮的事一笔带过了,“有个女人救了我,给我打了两针...后来她不见了,只有这两个碎玻璃瓶...”

陈皮面色有些冷,解九不以为意,靠坐在沙发上,听着他的话。

“我不认识洋文,是后来,问了个洋行的买办。”陈皮沉了口气,“他说...这是吗啡。”

解九适时接口:“吗啡是止痛药,想来你当日伤得不轻。”

事已至此,解九那盘桓一年多的疑问,也就解开了。

他的心情不赖,语气也更轻快了些。

“可惜,只凭这两个瓶子,我也没办法找人。”

陈皮也明白,他把手伸进衣襟里,拿出了一个木盒子。

“她...她还留下了这个。”

解九打开盒子,一只镶粉宝石的水滴形耳钉躺在软缎子上,看得出被保存的很好。

“The Chloris?”解九有些惊疑,再看向陈皮的目光,带着些打量,“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

“您认识这个?”

“这应该是一对儿,异色异形的两只耳钉。蓝钻叫The Nyx's Tear,粉钻叫The Chloris,两颗钻石都出自南非Premier 首相矿。”解九盯着那只色彩绚丽的粉钻,“七年前,英国佳士得拍卖行展出,被一位华人富商买走,成交价...34万美金。”

陈皮皱了皱眉,想到当日自己当掉新衣时,那当铺掌柜古怪的神色。

若不是自己发觉异常,去当铺后街蹲守,截住了这一只......

“那一只...我...我弄丢了。”面对九爷深沉的脸色,陈皮语气有些迟疑。

解九默然片刻,又道:“两年前,蓝钻的那只出现在新月饭店,被前清的一位贝勒爷拍走了。”

确实,是弄丢了...被当铺掌柜以三千块大洋的价格,转手给了洋行的某个买办。

后来,陈皮满脸是血,在横尸遍地的当铺里,拿九爪钩的链条勒住买办的脖子。那人哭的鼻涕眼泪一把,这才交代,那只蓝宝石的耳环,已经被上海一个富商买走,他是来取另一只粉钻的。

大抵是老掌柜只认得蓝宝石,却不敢估价那颗粉的,才留下了这一颗。

他并不知道,菩萨娘娘在他的衣服夹层里,塞了这样的宝贝。

后来陈皮也想,如果他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呢?

大概是找个更好的主顾,卖个更好的价钱,不辜负菩萨娘娘的心意。

当时,买办临死前,吐露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价格——两万大洋。

一个小东西,两万大洋。

陈皮的脑袋大概是停摆了的...手里的粉色宝石浸透了血,透出几分诡异的凄凉。

两万...大洋,那是他完全没听过的天文数字。

汉口码头给人扛活,三天不过二十个铜板,还需是货多人少时。

陈皮当然是震惊的。

但,仍比不上此刻的震惊。

“九爷...”陈皮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,吐出几个字,“您...能不能查到...她的身份?”

解九轻轻摇头:“查是不难的,只是...能给出这个东西的...非富即贵,也不会是我们能请得动的。”

“您只管查...菩萨娘娘...她连叫花子都救,一定不会对师娘袖手旁观的。”

他这话说的急切,语气也十分不客气。

解九叹了口气,还没搭话,那边的管家敲了门。

解九应声,管家进来向解九请安,又对陈皮道:“陈小爷,红府上的人来寻你,说是二爷夫人在街上晕倒了,现下正在医院。”

“在哪个医院?”陈皮猛地跳起来,捏着管家的臂膀便问。

解九也起身,神色还算冷静。

“管家备车!先别急,我和你一同去。”

陈皮稍稍冷静了些,知道汽车比人腿跑着快,竟不忘了向解九道谢。

“多谢九爷。”

汽车摇摇晃晃地,不快不慢。

陈皮咬着牙,心里急得冒火也不敢催促。

离医院还有十几米时,他向九爷点了点头,生硬的道歉:“抱歉九爷,我...”

“去吧。”解九很体谅他。

陈皮打开车门,如离弦的箭一样,冲了出去。

医院大厅里人不多不少,刚好够混乱的标准。

陈皮的耐心就被耗光了,他四处张望,大声喊着师娘。

一旁接诊台的护士立刻喝止:“嚷什么嚷什么!你找谁啊?”

陈皮一把抓住她,只是瞟了一眼,便摁不住那股子狠劲儿了。

他冷冷地问:“我师娘呢!她在哪儿?”

“什么师娘?叫什么?”小护士虽说见惯了闹事的,但看这清俊少年一副杀人的样子,先是胆怯了几分,“她什么病啊?”

“她......”

“陈皮?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一只手搭上了肩膀。

陈皮两只手还拽着小护士,腾不出手来抓后面的人。

只是,那声音...

陈皮回头,看见一个人,一个女人,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。

那双眼睛......

菩萨...娘娘?

他盯着女人,似乎要分辨眼前是不是人。

而对方只是笑,眉眼弯弯,倒不像是那晚冷清疏离的模样。

陈皮愣住了,但景沅没有。

她到长沙做医生已经三年,最早被分配到妇产科。

后来,景沅抢救成功一个溺水的病患,院长想将她调到内科,被全院男医生抵制。到如今,她可以游刃有余地治疗各类内科病症,缺德系统可谓帮了不少的忙。

一年后,景沅治疗的病患人数突破了一千大关。功德值和绩分双双归零那天,她叫小翠一起上天台喝酒。

太不容易了!终于不是负数了!

从那天起,“救了么”系统全线升级。

不仅上线了“复诊系统”,生命探测系统,还附带一个人体扫描系统和多参数监测系统。

景沅还没高兴两天,就发现这系统也挺坑。

除了复诊系统,其余只要使用,就要耗费绩分。

因此,她透支绩分的时候,一向很谨慎。

透支一百,还一百二。

一点点地,她试探到了系统的底线——额度,大概在一万左右,透支百分之五十之后,将不再允许透支。

她能发现陈皮,也托了这复诊系统的光。

只要她曾经接诊的人,再次出现在她二十米范围内,她就能接到通知。

系统升级后,她眼前就多了一个面板,可以实时看到系统提醒。

之前复诊系统的识别范围是1公里,景沅嫌烦,就改成二十米了。走到诊室附近的,她就能提前调出病例,节省时间。

她的诊室在二楼,下楼是帮患者拿胸片,路过大厅就听有人吵嚷。出于看热闹的心理,她路过了一下。

然后复诊系统就弹出了一个提示。

【叮—您有过往病患,直线距离18米,是否调取病例?】

调...吧。

调这个字刚一出,病历信息已经显示在眼前面板上了。

【姓名:陈皮;年龄:17岁;血型:A型;实时体温:36.8℃...】

陈皮...陈皮?!

景沅丝毫没有“他突然出现”的疑惑,反而是“他乡遇老友”的惊喜。

少年比上次见面高了不少,仍是那个干瘦模样。

“菩萨娘娘!你......你在这儿?”陈皮放开小护士,一把拽住眼前人,“你跟我走,去救我师娘!”

“...你师娘...谁啊?”景沅挣不开他,这少年看着瘦弱,实际力气大的很。

“我拜了名角二月红做师父。”陈皮拉着她往外走,难得耐心解释,“师娘就是红二爷的夫人。”

“等会儿...”景沅拉住他,问,“她是不是叫丫头?”

“啊,对。”

“那...咱俩赶紧回去吧。”景沅拽着他往回走,“你师娘应该在我诊室呢...”

“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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